姜暮煙不知道飛了多久,只記得操縱桿在手裡握出了一層薄汗。
旋翼的轟鳴聲在極夜的冷空氣中持續地振動著,像一臺被固定在當前頻率的機器正在沿著一條預定的軌道不斷推進。
直到前方墨色天幕的下緣出現了一排模糊的暗色輪廓——那是鐵絲網邊緣的金屬絲在夜視儀中反射出的微光,像一層被緩慢展開的銀色網格正在從它的邊界開始鋪展它的紋理。
她降低高度,機身貼著那排鐵絲網的輪廓滑過一段距離,然後在一片被清理過的空地上方懸停了片刻。
旋翼的氣流把地面上的碎草屑和浮土捲起來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霧,在夜視儀的綠色視野中持續地朝周邊擴散,片刻之後又重新沉降到它們原來的位置。
她關掉引擎,旋翼的轉速慢慢降下來,直到那層持續的轟鳴聲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極夜的寂靜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合攏的厚布重新覆蓋了整片區域,只剩下旋翼在完全停轉前最後幾圈轉動時帶起的殘餘風聲。
姜暮煙解開安全帶推開艙門。
她的靴底踩到地面的聲響在極夜的冷空氣中像一根被輕輕彈了一下又壓住了的琴絃正在把它的餘音沿著鐵絲網表面的金屬網格持續地朝周邊擴散。
她先朝飛鷹的方向邁了幾步,從空間裡拎出一塊鮮肉。
飛鷹正蹲在鐵絲網外側的一塊平坦岩石上,翅膀收攏著,姿態在夜視儀的綠色視野中保持著固定的輪廓。
肉塊在距離岩石不遠的地面上落定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輕響,飛鷹的目光在那道聲響傳來的方向停頓了一下,然後它從岩石上跳下來,走近肉塊低頭撕下一口,才側過頭來說了一句:“……不是說你給了肉就不打了。下回再看到它們搶東西——我先叨再吃。”
鷹隼們正蹲在鐵絲網另一側的矮木樁上,排成了一排。它們的姿態在夜視儀的視野中齊齊地保持著固定間距,像一排列隊整齊的偵察兵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姜暮煙走到它們面前,“你們打架誰贏了?”她偏過頭朝飛鷹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管呢?”飛鷹把喙嵌進了那塊肉裡,沒有再抬頭。
系統在她意識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看來它輸了。贏了的人不會是這個態度。贏了的會說‘你說呢’或者‘還用問’,輸了的人才用‘你管呢’擋回去。”
“鷹隼呢?”姜暮煙側過身,朝鐵絲網另一側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鷹隼們正蹲在矮木樁上排成一排,保持著一致的間距。它們看到姜暮煙的目光轉向它們,同時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不是那種緊張的反應,更像一群正在等待輪到自己的人正在確認自己排在前面的位置。
她從空間裡拎出一塊鮮肉,在它們前方大約兩步遠的地面上放好。“你們現在屬於同事關係了。好好的,別打了。為基地服務——有你們吃的。”
那隻站在最前面的鷹隼低頭啄了一口肉,然後抬起頭來,把嘴裡的肉嚥了下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要不是我們沒吃飽——肯定把它打趴下。”
飛鷹的聲音從不遠處那塊岩石的方向傳過來,帶著一層被肉塊壓著的悶響:“別在背後說壞話。有本事,我們再來一場。”
姜暮煙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只要不出鷹命——你們可以互相挑戰。出了鷹命的話——”她把那半句話停住了,沒有繼續往下說。
飛鷹從肉塊上抬了一下頭,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視線,然後把頭低迴去繼續吃剩下的部分。
那排鷹隼已經散開了,各自找好了新的落腳位置——一隻落回了之前那根矮木樁上,另外三隻分散在鐵絲網邊緣的其他位置,保持著一個既能看清飛鷹所在方向又能隨時起飛的間距。
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程火正從直升機艙門的方向朝她走過來,夜視儀已經從他臉上摘了下來,握在手裡。
他在距離她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停住,側過頭朝鐵絲網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各自進食的姿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那些從地下城帶回來的人——還躺在竹林邊上。你要先把他們安頓好。”
姜暮煙轉過身,穿過那片空地,走到通道口外側的一片平整地面。
她閉上眼,精神力像一層被攤開的布面一樣重新展開,籠罩了空間裡那片竹林邊草地上的那些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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