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水源那邊出了問題,”年輕人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你那些苗——還能撐幾天?”
方晚停了一下,像是在估算一批特定苗種在現有條件下的極限時長。“正常澆水的話,能撐到第二批移栽結束。如果澆水量減半——那這批苗在移栽前就會缺水。”
年輕人站起來走出了育苗棚,步伐不快不慢,那道離開的腳步聲在地面上被持續地拖成了一道均勻的聲響。
他走回翻地的那道壟溝前端,彎腰重新拿起那把短柄鎬,沿著壟溝的方向繼續推進。鎬刃切入土層的角度比之前稍微深了一些,像一條正在被拉緊的線正在被緩慢地收攏到它預期的張力值。
姜暮煙站在麥地邊緣,把那段對話收進了耳朵裡。她沒有走過去追問方晚那批苗的根系長度,也沒有攔住那個從育苗棚走出來的年輕人。
她只是站在麥地邊緣,像是把一道裂縫的位置和寬度在意識中標記了一遍。她側過頭朝程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蹲在保溫棚門口檢查那排油燈的燈芯高度。“過兩天,你帶幾個新人在附近再找找其他能用的地表徑流。”
程火手裡的燈芯沒有放下,但他的聲音傳了過來:“行。”
老袁和林春的身影在地平線的盡頭被墨色天幕吞沒了。
那道通往西南方向的腳印在地面上持續地延伸著,每個腳印的間距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像一段正在被緩慢展開的舊繩子正在從它已經平整的部分向它尚未展開的部分擴充套件。
那道腳印的盡頭,在那道墨色天幕和地表交界的位置,像一道正在被緩慢縫合的舊傷口正在從它的邊緣向中心逐寸地合攏它的寬度,把那些已經被標記過的位置和那些尚未被覆蓋的空白區域逐段地連線成一條完整的、沒有被中斷的路徑。
老袁和林春走出去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那排通往西南方向的腳印在地面上延伸成了一條持續的虛線,在墨色天幕的背景下逐漸變淡。
姜暮煙站在通道口的燈光中看著那道腳印的方向,沒有跟過去。
她的精神力已經沿著那道方向延伸了一段距離,確認了老袁和林春的移動速度保持在均勻的節奏上,沒有出現停頓或折返的跡象,然後她把精神力收了回來。
種植地那邊,年輕人已經翻完了第二壟地。他把那把短柄鎬靠在了壟溝邊緣的土埂上,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那排剛翻過的土層的鬆散度。
他的目光在那排土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站起來,沿著壟溝邊緣走回了工具棚的方向。
方晚正蹲在育苗棚裡給第二排木盤澆水。她的動作比林春更輕,水壺口在她的控制下保持著穩定的流量,像一條被校準過的細流正在沿著木盤的邊緣緩慢地滲入底層的溼布中。
她的目光在那些正在緩慢吸收水分的種粒上停著,像在用那種持續注視給它們提供一個均勻的參考線。
那排新房子裡的第一批新人正在各自做著收工前的準備。
有人蹲在屋簷下拍打身上沾的碎草屑,有人在重新捆紮那幾根鬆動的麻繩,有人正拎著一隻空水桶往工具棚方向走。
那些各自分散的動作在極夜的燈光中像一層被緩慢攪動的舊水正在從不同的方向逐漸合攏成同一道流速,那些聲音也在燈光中像一根被緩慢拉直的線正在從它的兩端向中心收緊它的張力。
姜暮煙走到育苗棚門口,在那道門框邊沿停了一下。“你那批苗,如果澆水量減半,能撐多久?”
方晚沒有抬頭,但她手裡的水壺角度微微調整了一度,讓水流落點的位置偏移到了木盤邊緣一片更乾的區域。“正常的話,三天左右。如果移栽時間延後——那根系會在盤底打結。”
“三天。”姜暮煙把那兩個字的尾音在意識中確認了一遍。
方晚把水壺放下來,用指腹碰了一下木盤底部已經吸飽了水的溼布邊緣,確認了水分已經擴散到木盤底部覆蓋了木盤底部的大部分面積之後才把目光抬起來。
“如果三天之內水源能恢復——這批苗不會受太大影響。如果三天之後——那就只能保第一批了。”
“第一批能保多少?”
“現有的第一批苗,大約有六七成可以撐到第二批移栽結束。但要保住後面幾批,還得看水源那邊的情況。”方晚側過頭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西南方向那道墨色天幕的背景下停了一下,“老袁他們去了多久了?”
“一個多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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