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火比所有人起得都早。
鐵皮爐子上的火還沒有生起來,通道口的燈也還沒亮,他已經蹲在工具棚門口把那捲舊軟管重新攤開了。
管壁在極夜的冷空氣中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他用手掌沿著管壁的表面搓了一遍,把霜花搓化成細密的水珠,然後沿著牆面滴落在乾燥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斷續的溼潤的深色痕跡。
老袁第二個到。他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搪瓷杯,杯沿還冒著熱氣,在極夜的冷空氣中形成一道短暫的白霧。
他在程火旁邊蹲下來,沒有說話,低頭看了一眼那捲舊軟管的介面邊緣,確認了介面的密封性,然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牆根下。
第一批新人陸續從新屋裡走出來的時候,老袁已經把那捲舊軟管的接頭重新纏過了一遍防水膠帶,在介面處的膠帶表面用手掌壓平、壓實,像在把自己的力氣均勻地分配進那些微小的縫隙裡。
他把那捲舊軟管卷好,擱在工具棚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側過頭朝那排正在集合的新人方向說了一句:“今天鋪管。分成三組——第一組沿斷層邊緣挖溝,第二組鋪設管線,第三組負責接頭的密封和固定。”
年輕人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到了第一組的位置。他沒有說話,只是彎腰從工具棚門口拿起一把短柄鐵鍬,在手掌裡掂了掂重量,然後扛在肩上,面朝著西南方向站定。
他旁邊的人依次站到了他身後,排成一道散開的佇列。林春從工具棚側面繞過來,站到了第二組的位置,手裡握著那根舊軟管的接頭一端,像在等著它被固定到已經鋪設好的管道末端。
他身後的人也各自拿了工具。方晚從育苗棚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確認了各組的位置和分工,然後退回棚裡繼續整理那排木盤。
老袁沿著各組之間的空隙走了一遍,確認了人數和工具分配之後,朝西南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佇列開始移動。那排腳步聲在通往斷層方向的路徑上以均勻的間距朝前推進著,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時間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像被同一種節拍器校準過。
程火走在佇列前面,手裡的油燈已經點燃了。他提燈的高度始終保持在視線平齊的位置,讓那團橘黃色的燈光剛好照亮前方大約五六步遠的路面。
他在第一處標記點前面停了下來。那截舊布條在枯草叢中垂著,在油燈的光照中泛著淺淡的輪廓,像一枚被釘在牆上的標記釘正在用它自身的存在確認著地形已經被標記過的事實。他側過頭,朝老袁的方向說了一句:“從這一處開始挖。”
老袁沿著一處標記點往前走了七八步,在第二處標記點的位置停下來,蹲下,用手掌按了一下那層地面,確認了土層的硬度。“第二組這邊接上,缺口處用密封帶補住。”
年輕人的鐵鍬落了下去,在表層凍土上切入了一線乾燥的裂紋。
他沒有立刻把鍬刃拔出來,先借著鍬柄的槓桿作用把土層撬鬆了一層,然後才把鍬刃完全拔出來,把翻起的土塊推到溝壁兩側。
第一鏟的深度比他預期的淺一些,落鍬前他調整了一下腳的位置,第二鏟切得更深了。他翻了兩道之後蹲下來看了一眼溝底的深度,然後把鐵鍬重新插入溝槽中繼續向前推進。
他旁邊的幾個人在各自的溝段上同步推進著。那道溝槽從他所在的點位開始,沿著標記點的連線方向逐段朝前延伸,翻出來的新土堆在溝沿兩側。
第二組的人從後面跟了上來。
林春蹲在溝槽前端,把第一截短管的介面對接到了程火預先放置好的第一處接頭位置,然後把密封帶纏了兩圈,用手指沿著密封帶的邊緣均勻地壓平,確認了介面的完全咬合。
他站起來,沿著溝槽走了幾步,把第二截短管放進了溝槽中,對接了上去。那排接頭在燈光和油燈光線的交錯中反射出持續的反光。
年輕人的鐵鍬在推動到第二處標記點的位置時停了一下。
他把鍬刃從土層中拔出來,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溝槽底部的土質,那層土層比前一段更軟一些,微微潮溼,手指在按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比空氣溫度略高的暖意沿著指尖滲上來。他側過頭朝程火的方向說了一句:“這一段溝底的土質偏軟,底下可能有滲水。”
程火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用手背探了一下那層土層的溫度。“如果有滲水,那這附近可能還有一條更淺的地下支流。”
他站起來,沿著溝槽的方向朝前走了幾步,在第二處標記點前方大約兩米的位置停住,彎腰用指尖在土層表面劃了一道淺痕,“先挖到這道線為止。如果滲水量不大,正常鋪設就行。”
那排挖溝的佇列重新推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