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怎麼要向弟弟行大禮啊，弟弟可擔待不起。”
晏麒伏身趴在地上，將那對玉玨抓得緊緊的，直到晏歡走了，崔嬤嬤才和幾個太監將他從地上扶起來。
“二殿下。”大家嗚咽著，晏麒卻只擺擺手，“沒什麼的。”
他想，總會過去的，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死了嗎？”
“死了。”
天啟帝靠在那張寬大的紫檀龍榻上，慢慢吐出一口濁氣。天色剛亮，長春宮的寢殿裡只點了一盞角燈，火苗蜷在琉璃罩裡，將整座殿宇籠在一片昏沈的暗金色中。
天啟帝將手中那封密報往炭盆的方向遞了遞，陳彥陽趨前一步，雙手接過，轉身將密報投入炭火。薄薄的紙頁在餘燼上捲了卷邊，騰起一縷青煙，隨即被火苗舔舐殆盡。
“賀蘭巍的家人呢。”天啟帝閉著眼，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倦意。
“依旨，已先行遷往別處安置。賀蘭巍既已伏法，其家眷按律當沒入官奴，但陛下仁厚——”陳彥陽微微躬身，“奴才以為，留其性命，方能顯陛下聖德。”
天啟帝沒有接話。他半張臉藏在帳幔的陰影裡，角燈的光只照亮了他搭在錦被上的一隻手，枯瘦，蠟黃，指節微微蜷曲。他忽然低低地笑起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而短促，像夜梟掠過簷角。
“周子墨、皇貴妃、賀蘭巍、赫連秋……朕替她殺了這麼多人，她總該滿意了吧。”他睜開眼，渾濁的眼仁在燈下泛著一層陰冷的翳，“你說，謝霜寒會滿意嗎？”
陳彥陽沒有立即回答，他垂著眼瞼，望著自己足尖前那一小塊被燭火映得發亮的地磚，良久才輕聲說道：“陛下聖心獨斷，奴才不敢妄測。只是謝將軍性子剛烈，此番又在賀家舊宅遇了伏，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天啟帝的目光落在陳彥陽身上。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態。他看了陳彥陽很久，才緩緩開口：“她說來，也算朕的兒媳婦，晏麟的王妃，真到了那一天，朕也會給她個交代。”
陳彥陽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終究是沒說話。
“去吧，傳朕懿旨，叫晏麟來見朕。”
“喏。”
賀家的小院子裡滿地都是屍體，只有花醉和謝霜寒兩個人是坐著的。天已經漸漸亮了起來，院裡院外靜悄悄的，半點聲響也無，這其實是不對的。
康平坊住了不少人，這個時節正是各家起炊煙造飯的時候，菜販和雜貨商也都該走街串巷得吆喝起來了，可是小院周圍卻一點聲響都沒有。
然而謝霜寒和花醉卻彷彿渾然不覺一般。
二人就坐在賀家唯一一塊乾淨的門檻上，許久沒有說話。
玉玨如羊脂，如月光，皎潔無暇，入手一片溫潤。謝霜寒把這東西看了又看，眼裡盡是苦澀和悵惘。
“金鱗豈是池中物，頓開金鎖走蛟龍。”她喃喃著，嘴角竟是微微勾了起來。
“你還知道唸詩？”花醉露出見鬼了的表情。
“幾年前，京中曾流行過一個話本子，叫《金鱗決》，說的是前朝金鱗衛首領金歡顏。她本出身江湖草莽，後來奸佞當道，大太監魏昭把持朝政，安樂侯秘密重組金鱗衛，要刺殺魏昭和他麾下九員猛將。”謝霜摩挲著那玉玨上的雕刻，“書中說，她與安樂侯留下的信物便是這樣一對玉玨。”
“那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花醉不明所以。
謝霜寒苦澀一笑，“我少時迷那故事迷得緊，晏麒知道後，便命宮中匠人刻了這對玉玨給我。”
花醉面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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