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一滴血
蕭眉將那塊泥土小心收進布袋,心事重重地往回走。人還沒到門口,便瞧見陳翀站在路邊,正望著她來的方向。
她一時楞住了。
近日朝野上下關於長公主的事傳得沸沸揚揚,蕭眉捏著那份被調換過的考卷,早已是局中人。若換作剛入京的時候,她只怕早就去敲登聞鼓了。可偏偏一日又一日,她耗在這永平巷裡,連衙門都不去了。
“我是來跟你道別的。”陳翀瞧著她,心裡頭千言萬語,終究只化作一抹澀然的笑。
蕭眉楞了楞,隨即回過神來:“徽州叛亂,是要你去平嗎?”
陳翀點點頭:“謝將軍身體抱恙,今日已將兵符交予我。只待大軍整裝完畢,便要開拔了。此去不知要多久,所以我來跟你道個別。”
蕭眉低頭垂眸,輕輕笑了笑:“其實你我也無甚交情。”
陳翀瞧著她俊秀的臉,心裡頭一陣滾燙一陣冰涼。他們兩個確實無甚交情,甚至還隔著長公主和蕭嶼的仇。
“是啊,無甚交情。”陳翀苦笑,“可我就是想來找你,就是想跟你道別。我打第一眼瞧著你,便覺得和旁人不一樣。有些日子我也忍不住在心裡頭反覆問自己,這算怎麼回事呢?不過是萍水相逢,人群裡多看了那麼一眼……可是啊……”
他喉結上下滾動,幾乎說不下去了。他定然是昏了頭,被下了降頭,又或者什麼鬼上身之類的,才會如此。也或許是上輩子月老給他拴錯了線吧,他自暴自棄地想。
“可是啊,我就是喜歡你!瞧著你便覺得歡喜,看不見你便覺得想你。你明明要查我的母親,我卻不忍心阻你。我母親大約是害了你大哥,我也幫不了你!”他越說越急,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盪開來。
蕭眉嚇了一跳,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你小聲點!”
陳翀滾熱的氣息噴在她手心裡,有些癢。她收了手,心裡一時間不知是什麼滋味,只定定瞧著他。
“不管怎樣,謝謝你。”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而坦然。陳翀忍不住伸手,卻被她靈巧地避開了,指尖只刮到她一點衣角,帶著微涼的觸感。
蕭眉笑了笑,正了正衣衫,拱手鄭重道:“祝君武運昌隆。”
陳翀心中苦澀,卻什麼也沒再說,抱劍回禮:“多謝蕭公子。”
此後數日,陳翀在京郊練兵。蕭眉則跑遍了鸞京的大街小巷,將所有有松樹的地方逐一探查,又按馬車行駛的距離和方向一一排查。最終她選定了一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地方——青樓。這像是蕭玉竹,又或是鷹隼部會選中的落腳處。
又是一日寅時三刻,天還不曾大亮。皎月樓外的巷子裡,蕭眉貼著牆根站著,身形瘦削,與磚牆的陰影融為一體,全然看不出有人來。她已等了半個時辰,夜深露重,肩頭溼了一片,背後的牆壁上滿是滑膩的青苔。
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算錯了。就在這時,那輛鸞字燈籠的馬車終於到了。
蕭眉瞪大眼睛,看著馬車停在皎月樓後門。先下來的兩個人正是上回見過的那個太監和蕭玉竹。而後又下來一人,三十多歲,一襲青色文士袍,面白無鬚。蕭眉瞧著有些眼熟,想了片刻才憶起,此人竟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陳彥陽。她唯一一次入宮替吏部送摺子時,遠遠見過他一面。明明是個太監,卻總愛作文士打扮,她當時還在心裡腹誹過幾句。為什麼,會是他出現在這裡?
陳彥陽下了車,臉上的神色卻並不好看:“這風口浪尖上,窈娘偏要見我做什麼?”
蕭玉竹冷聲道:“左賢王已經出發,下月初五便該抵京。你事情辦得如此不利索,左賢王自是要派人提點你幾句。”
陳彥陽眉宇間流露出一絲不耐:“北蠻終究是些目光短淺之徒。”蕭玉竹不置可否,只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陳彥陽冷哼一聲,帶著侍從自後門悄然入了皎月樓。
巷子外只餘下蕭玉竹和一名侍衛。蕭眉聽清了方才陳彥陽的話,整個人如墜冰窟。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和北蠻沆瀣一氣、任由鷹隼部在鸞京橫行的內應,竟然會是大晏最有權勢的太監?他們要做什麼?北蠻的左賢王怎會到鸞京來?她心亂如麻,心跳猶如擂鼓,退了半步剛要走,卻猝不及防撞上一堵肉牆。那人結實極了,足有兩個她那麼高。她慌不擇路,哎呀一聲跌倒在地。
那鐵塔般的壯漢冷笑一聲,拎著她的肩膀將她提了起來,一步步從暗巷走出。“瞧瞧,我抓到了什麼,一隻細皮嫩肉的小老鼠。”
蕭眉被他攥在手裡,雙腳離地,一晃一晃。皎月樓的燈火闌珊,蕭玉竹站在陰影裡,她看不清他的臉色。她終於害怕地哭了出來。
她被丟在馬車下,紅色的鸞字燈映在她慘白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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