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同歸去
馬車晃晃悠悠地碾過蜿蜒的山道。初夏的伏龍山，涼風習習，陽光被蓊鬱的樹冠篩成細碎的金斑，落在青石路面上輕輕搖曳。鳥鳴從林深處傳來，偶爾夾雜幾聲溪水撞擊卵石的脆響。
晏麒執韁趕車，速度放得很慢，車輪碾過碎石時便輕輕顛簸一下，顛得謝霜寒懷裡的糖炒栗子嘩啦啦地響。
“晏麒你看！”謝霜寒忽然扯住他的衣袖，仰頭指著道旁一株參天古松，“它吃果子了！”晏麒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一隻灰褐色的松鼠正蹲在枝頭，兩隻前爪捧著一顆不知從哪偷來的野果，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個不停。謝霜寒習武出身，目力極好，便是極嬉細小的她也能看到。
晏麒卻沒再看松鼠，只轉頭看著她。謝霜寒仰著臉，晨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顴骨上，那雙平日裡犀利如刀的眸子，如今卻像個頭一回進山的小孩子。
謝霜寒是有些高興的，在家中憋了那麼久，難得出來，還是隻和晏麒兩個人，在山清水秀之處，簡直就跟踏青差不多。她平素裡慣於野在山林間，但這樣散漫的日子卻並不常見。
軍紀如山，她見過的黃沙和孤煙，比柏木森森更多。
“好玩嗎？”晏麒忍不住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縱容而寵溺的笑。
謝霜寒點頭，剝了一顆糖炒栗子遞到晏麒唇邊。他低頭銜住，嘴唇站在她指腹上，舌尖輕輕舔到了她。
謝霜寒下意識地躲開，人卻後仰的厲害，被晏麒一把撈住腰，靠在他懷裡。
“別鬧，坐穩了，仔細摔下去。”
“不會。”謝霜寒笑道。
馬車行到山道盡頭便不能再往前了。餘下的路是連綿的石階，被經年的雨水衝得光滑，石縫裡生著厚厚的青苔。
晏麒將馬車拴在道旁一株老槐樹下，扶謝霜寒下車。
“慢一些，你體力不濟，咱們不用走太快。”晏麒叮囑。
“這點路我還不至於走不得。”謝霜寒逞強道，然而沒走多久，她的呼吸便漸漸重了，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腳步也越來越沈，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一喘。
行到一處山澗旁，她終於撐不住，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來。晏麒坐在她身邊，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只覺得心跳如擂鼓，渾身痠軟，胸口起伏得厲害。
晏麒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微微蹙著眉頭，卻不敢說話。
“真是的。”謝霜寒望著那溪水，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自嘲，“如今連個尋常婦人都不如了。”
晏麒沒有回答，只是將她往懷裡攏了攏。
溪水在腳邊潺潺流過，水面上漂著幾片被風吹落的樹葉，打著旋兒，又往下游去了。清風吹過山澗，樹木簌簌作響。
歇了一刻鐘，謝霜寒強撐著站起來，然而她身上還是沒力氣的厲害，只是走路便站不穩，渾身一軟整個人往前傾去，晏麒一把撈住她的腰，她的手攥著他的衣袖，指節泛白，嘴唇微微發抖，臉上的神色漸漸難看起來。
晏麒看了她一眼，沒多言，只站到她面前，半蹲下來。
“我揹你。”
謝霜寒楞了一瞬。她看著面前這個寬闊而清瘦的脊背，看著他將長袍的下襬掖進腰間，穩穩站在石階上。
“我自己能走！”謝霜寒下意識地強調。
“我知道你能走。”晏麒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他沒看她，只遠遠看著山頂，樹木掩映之間，隱約可見一間紅瓦小屋。
“我們是夫妻，這裡只有我，你不用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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