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訣別意
馬車從謝府側門疾馳而出,車輪碾過深夜空寂的巷陌,轆轆聲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蕩。晏麒坐在車廂中,細細思忖。左賢王下月初五抵京。他要怎麼來?大晏北面是鐵桶一般的燕雲十二州,九萬鐵浮屠守在邊塞,縱然鸞京兵力空虛,也有一萬禁軍並兩千鐵浮屠重騎,北蠻人憑什麼打的進來?
除非,他們根本不需要從北面來。
這個念頭像一柄薄刃,無聲地劃過他的腦海。如果北蠻人走的不是北境,而是早已透過鷹隼部的據點分批潛入關內,只待約定之日集結於鸞京城下,那城門,還守得住嗎?
馬車緩緩停在長公主府門前。門廊下兩盞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階前映得忽明忽暗。梁公公上前叩門良久,才有一個老僕探出頭來,見是晏麒的馬車,忙躬身行禮,面上帶著幾分困惑:“二殿下,長公主殿下入宮去了,尚未回來。”
“何時去的?”
“午後便去了。”老僕的聲音裡透出一絲不安,“這許多年了,從未有這樣的事。”
晏麒站在馬車旁,夜風將他袖口吹得獵獵作響。長公主從不在宮中滯留到深夜,便是戰事將起,也還沒到需要監國長公主徹夜留宿宮中的地步。
“陳翀呢?”
老僕答道:“少將軍明日開拔,今夜宿在城郊軍營。白日里已和殿下道過別了,因是遠行,殿下還叫陳大人也來了。晌午用過飯後,便隨殿下一同入了宮。”
“陳澗溪也進宮了?”晏麒眼底掠過一絲暗影。蕭玉竹已死,陳彥陽怕是知道走漏風聲已不可避免,若他當真狗急跳牆,他幾乎不敢往下想。
“我今夜哪也不去,就在此等她。”他開口,聲音反而比方才更平靜了些。他轉頭看向梁公公,壓低聲音道:“公公先回去。告訴花醉,謝府之內,枕戈待旦。若我天亮未歸,便帶霜寒出城。”
梁公公面色發白,卻不敢多問,只低低應了一聲,匆匆離去。晏麒獨自站在門廊下,燈籠的光落在他肩頭。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皇宮的方向,良久未動。
此刻,芙蓉殿內燭火高燒。晏晟困得頭一點一點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可花裳偏不許他去睡,只讓乳母將他按在椅上聽著。長公主端著一杯濃茶坐在花裳對面,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浮沫,姿態仍是那副無可挑剔的優雅。
“太后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自古用兵,糧草先行。不管那些打著清君側旗號的人到底是怎麼想的,真要叫他們入了京城,他們要清的,又何止是君側呢?”她呷了口茶,語調不疾不徐。
陳澗溪坐在下首,一聲不吭,只盯著自己的鞋尖出神,那模樣倒像是已經睡著了。
花裳勉強笑了笑,接過話頭,將話題輕輕撥到了軍需和宮用上。
“現如今朝廷用度實在是緊張,這一遭動兵,公主府出了一半的糧草軍需,可事啊總不能一直這樣辦下去,我合計著宮中的用度也是能省則省,日後如何開源節流,總歸是要有個章程出來的。”
長公主聽花裳還要聊,冷眼瞧著道:“是啊,古來吏治、財政都是最難做的,太后娘娘如今關心朝政,也是好事。”
花裳幽幽嘆了口氣,看向晏晟,“我關心又有什麼用呢?還得是皇上有心才是。”
正在此時,陳澗溪忽然重重打了個哈欠,那一聲響得滿殿皆聞。晏晟被驚得渾身一抖,眼淚再也含不住,無聲地滾了下來。他怯怯地看向花裳,嘴唇翕動,聲音又軟又啞:“母后,我困。”
長公主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他臉上。昏黃的燭火下,那孩子的皮膚格外蒼白。晏家人的臉型素來修長,眉眼狹長秀氣,可晏晟生得虎頭虎腦,倒不怎麼隨晏家人。
她心中微微一動,目光往下移去,他脖頸邊有一顆殷紅的小痣,鮮紅的顏色在蒼白皮膚上格外扎眼。這麼多年,她從未留意過這顆痣。長公主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她將茶盞輕輕擱下,神色如常。
花裳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此時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夜深了,還請二位出宮吧。”
長公主挑起眉梢,花裳鬧了這一整晚,又是留人又是繞圈子,如今忽然肯放人了?她心中轉過幾個念頭,面上卻仍是從容的笑意,施施然站起來,與花裳互相行過禮,帶著那個不爭氣的前夫轉身出了殿門。
待二人走遠,陳彥陽才從屏風後緩緩踱了出來。他面色陰沈地盯著殿門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他們到底知不知道?”
花裳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滿臉都是倦意:“他們不知。”
大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燭火在銅臺上跳了跳,將陳彥陽臉上的陰影拉得忽長忽短。他喃喃道:“蕭玉竹竟就這麼死了。那跑掉的女人又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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