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78 傳玉璽(1)

作者:安念青·2個月前

78 傳玉璽

陳彥陽是在審完窈孃的當天夜裡開始發的。

起先只是額角微熱,他以為是連日未曾安枕的緣故,並沒有當回事。他獨自回到監舍,那排低矮潮溼的屋子,即便他已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住的地方也並不算奢華。青磚牆上滲著經年不散的水漬,窗欞狹窄,終日不見陽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木頭與積年的灰塵混合的沈悶氣息。

他常日里大多宿在芙蓉殿,又或者皇帝寢宮的偏殿,極少回這裡來,只是今日他身上沾著血腥味,不願去見花裳和晏晟。

他靠在榻上,閉上眼,渾身上下都似乎燒起來一般,喉嚨裡彷彿要被點著了一樣,連吞嚥都帶著灼痛。半夜時分,他被這燥熱弄醒,只能喘息著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

就在此時,外間傳來熙熙攘攘的腳步聲和宮人們此起彼伏的驚呼。

“太后娘娘!”

“參見太后——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一陣騷亂過後,監舍的門被猛地推開。大片燈籠和月色一起照進這間終年不見天日的陋室,竟叫人覺得有些刺眼。陳彥陽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從指縫間看見花裳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瘦削,面容模糊。

“關上門,都退出去。”花裳命令道。

身後的宮人們面面相覷,卻還是照做了。

“你來做什麼?”陳彥陽冷聲問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花裳一步步走進來,她手中捏著鷹隼部在鸞京城四處拋灑的傳單,這幾張幾經輾轉,竟到了她的手中。

“頌哥,我都看到了,這就是命,是因果迴圈。我們走吧,好不好?”花裳走到陳彥陽面前,慢慢跪下,伸手握著他的手。

那雙顫抖的手滾燙得猶如剛從沸水裡拿出來似的。

“別這麼叫我!我是陳彥陽!”陳彥陽咬牙切齒歇斯底里地說道,他俯身揪著她的領口,粗重地呼吸著。

他的袖子滑落,露出單薄的胳膊,上面冒出密密麻麻的紅點。

“可你根本不叫陳彥陽!”花裳終於哭了出來,她歇斯底里地說,“我認識的齊頌是個好脾氣的讀書人,鳥兒傷了翅膀他會笨手笨腳地幫它包紮;路過鄉間殺牛的屠戶,會花錢買下那隻流眼淚的老牛……我心心念唸的,都是那樣的齊頌,不是現在這個陳彥陽。我求求你告訴我,怎樣才能把我走丟了的愛人找回來,我求求你,讓他回來好不好?”花裳的眼淚一滴又一滴砸在陳彥陽的手腕上。

他瞪著她,目光裡盡是血絲,他勾了勾唇角,表情看上去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這麼多年了,你怎麼可以還是這麼天真?”他地把花裳往上提起來,讓她離著自己更近了些,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問道,“走?走去哪裡?我們走得了嗎?擺在你眼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生要麼死,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嗎?”

陳彥陽說罷,只覺得頭暈目眩,他慢慢鬆了手,整個人從榻上滑落,暈倒在花裳懷裡。花裳跪在他身邊,摸到他燙得驚人的額頭和頸側那些正在蔓延的紅疹。她似有所感地抱著他,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發頂。

她哽咽著說道,“我不信頌哥,我還是想試一試,為晟兒為你搏一條出路。”

謝霜寒和晏麒整了五千兵馬,就這麼策馬走進了鸞京城。

不過短短三日,鸞京城雕零至極。朱雀大街兩側的鋪面門窗緊閉,沿街的幌子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空蕩蕩的巷口徘徊。行人稀少,偶爾有低著頭匆匆趕路的,臉上都蒙著粗布,神色惶惶。

唯有藥堂醫館門前人聲鼎沸,人們擠在門口,有人舉著方子求藥,有人跪在地上求大夫出診,有人在嗚咽中被人從醫館裡抬出來,臉上蒙著白布。

一輛推車從醫館後門吱吱呀呀地出來,上面摞著幾具用草蓆裹著的屍體。推車的胥吏臉上蒙著白布,神色麻木,將車推往城西的亂葬崗,車輪碾過青石板上幾片被風吹落的枯葉,發出沈悶而單調的聲響。

“怎會如此?”謝霜寒勒住韁繩,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推車,滿眼都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隨二人一同入城的顧平章重重嘆了口氣。“這疫病來得十分兇猛,從發病到死亡不過三四日的功夫。第一日高燒不退,身上泛起紅疹;第二日起人就燒得昏昏沈沈;待到第三第四日,高燒持續,人很快便會嚥氣。越是精壯少年,死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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