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謝霜寒的臉色一點點嚴肅起來。
三人一路策馬到了宮門前。宮門大敞,靜悄悄的,像是一座空城敞開了它的心臟。兩個紫袍官員並禁軍首領朱奇早已候在階下,見謝霜寒和晏麒策馬而來,三人齊刷刷跪下:“恭迎二殿下、謝將軍回宮!”
謝霜寒面色冷淡,抬手揮了揮。身後一眾鐵浮屠親兵隨即上前,將宮門內外仔仔細細搜了一遍。此處乃是入宮的第一道門,按慣例有禁軍百人把守,若是想在此處設伏,於城牆上佈置上百弓弩手,頃刻間便可將她和晏麒射成篩子。
片刻後親兵出來覆命,說宮內未設防。謝霜寒的臉色這才稍霽了些,轉頭對顧平章道:“顧將軍,不介意鐵浮屠掌管宮內外防備事宜吧。”話雖恭敬,實則並無半分商量的餘地。
顧平章連連點頭,二話不說便令禁軍撤出宮門內外所有軍防,交由鐵浮屠接管。交接之乾脆利落,連晏麒都看得楞了一楞,顯是早有想法。
晏麒忍不住問道:“宮中可還有人染疫?”
顧平章答得也利索,“至今只一人確診,已單獨安置,此疫雖兇猛,但據他目前所知,除非觸碰到患者的血液、唾液等物,否則不會輕易染病,二殿下且安心些。”
晏麒又問:“內閣的諸位大人也都沒有異議嗎?怎不見他們來迎?”
顧平章聽此,倒是難得地欲言又止,扭捏了片刻才開口:“此事主要是下官和兵部諸位同僚的意思。內閣以王存良大人為首,並不同意。”
晏麒鬆了口氣,這聽著才正常些。王存良那迂腐性子,絕非能因時勢轉圜之人。“他們人呢?”
顧平章忙道:“此刻諸位大人皆在上書房內喝茶,由下官心腹在外護衛。待會兒一應事宜,還請二殿下和他們親自來談。”
這一回連謝霜寒都聽懂了,她恍然大悟地盯著顧平章:“出城投降是你和禁軍自作主張?你把王存良他們給關起來了?”
“謝將軍,委婉些,委婉些才是。”顧平章呵呵笑了笑,竟是承認了。
如此說來此事倒是更叫人有了幾分信服。
晏麒心中嘆息,顧平章此人,難怪能成為長公主的心腹,倒也確實十分懂得隨機應變,因勢利導的干將,日後若能收入麾下也是不錯。
“走吧,先去看看王大人他們。”至此,他終於放下心來,與謝霜寒策馬穿過那道敞開的宮門朝內宮走去。
然而二人剛走到乾元殿前,便見花裳身著太后冕服,跪在殿前青石階下。那冕服是正式朝會時穿的,暗金鳳紋,九翅鳳冠迎風飄搖。她的妝容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將太后璽印高高託舉過頂。她身旁,晏晟也學著她的樣子跪在地上,稚嫩的臉上滿是懵懂和茫然。
謝霜寒原本騎在馬上,目光越過乾元殿前的長階望過去,正對上花裳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睛。她一時失神,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驚叫道:“花姐姐?”
花裳抬起頭,神色寧靜地看著她,“我乃罪人,當不得這一聲姐姐。還請二殿下接下璽印,繼嗣位,承大統,撥亂反正。”
謝霜寒彎下腰,雙手扶住花裳的手臂,想把她扶起來。花裳卻跪著不肯動,只是低著頭,瘦弱的身子在肥大的冕服之下瑟瑟發抖。
她突然覺得有些無力,只徒勞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發現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記憶裡的花裳,還是那個太醫令家比她年長几歲的小姐姐,性子溫柔和順,實則是個要強又好勝的,是他們那些小孩子裡的主心骨。她們曾經並肩坐在謝府的迴廊下,望著同一輪月亮,說將來老了要一起住在江南,種一院子的蘭花。
可是那些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花裳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委屈,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被歲月反覆打磨後終於浮現的寧靜。
顧平章上前,幫謝霜寒收下印璽,恭敬得交給晏麒。
謝霜寒這才把花裳扶了起來。她神色間有些哽咽,“花姐姐你又何苦?”
花裳笑著搖搖頭,眼淚滑落下來,“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如今我只想把錯誤的事撥亂反正,而我只有一個要求,能不能讓陳彥陽安安靜靜得走,他染了疫病,不過這就是今明兩日的光景了。”
晏麒聽此,頓時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他上前一步,一把把謝霜寒拽開,自己擋在前面,朝花裳拱了拱手。
“太后娘娘高義,在陳公公嚥氣之前,我們不會去芙蓉殿打擾。”晏麒冷聲道,“也煩請你宮中的人不要隨意走動,萬一傳播了疫病,可未必能留有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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