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早點回去休息。”他起身去給她拿外套，“路上小心些。”
另一邊，顧望舒走後，地安門這邊的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鍾既明在臥室裡。
他坐在床邊，沒有開大燈，只開了床頭那盞檯燈。燈罩是舊的，邊緣泛了黃，在牆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光暈。
臥室的門關著。
剛才顧望舒在的時候，她坐在外面的客廳，裡裡外外待了一個多小時，卻連臥室的門都沒有推開過看一眼。
看得出來，她對這裡，沒有任何留戀。
這個房間裡有他們結婚時買的大立櫃，有她親手縫的枕套，有她放在床頭櫃上的那本翻了無數遍的《紅樓夢》。
鍾既明抬起手，摸了摸後頸處。
其實，他剛才跟顧望舒說的不完全是實話。
洪水是真的，那一年在雲南，夏天的暴雨，半個縣城都被淹了，他當時在被淹的區域，被洪水裹挾著衝了一段距離，最後是下游一個村子裡的人把他救上來的。
可實際上，當時他被衝出去幾十米，抱住了一棵老榆樹。
水流很急，樹幹很滑，他的後頸被一根斷裂的樹枝劃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往下流。
按他的體力，可以堅持到救援人員來。
以前鍾家老爺子還在的時候，他沒少受過訓練，水性也好，抱緊了樹幹，等就是了。
可是有那麼一瞬間——
渾黃的洪水在他身下翻湧，帶著泥沙、樹枝、和不知道從哪家衝出來的鍋碗瓢盆。
他抱著樹，胳膊酸得發抖，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什麼都看不清。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忽然空了。
他不知道他抱著這棵樹在苦苦求生的意義在哪裡。
他不知道他費這麼大的力氣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所以那天在洪水裡，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不是沒有力氣，是不想撐了。
他鬆開了左手，只用右手攀著樹幹。水立刻把他扯了一下，身體被衝得橫了過來。
他想，再鬆開右手就好了，水會把他帶走，很快的，不會太痛。
於是，他也鬆開了右手。
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也是麻木的，洪水立刻把他捲走了，捲進那片渾黃的、轟鳴的混沌裡。
然後他被救了，他只是命不該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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