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文遠山（下）
文遠山看得出，眼前這個小姑娘對他有所隱瞞。
不過，他喜歡這個故事。
真兇已經伏法了。
這個答案，他等了將近四十年。
他第一次看到翠娥的時候，她蹲在廚房門口的水井邊洗菜，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兩截瘦瘦的、白白的小臂，頭上扎著一根紅繩。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他淪陷了。
他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事拿得上臺面，有些事拿不上。
但他不後悔，可翠娥的事，是他一輩子裡唯一真正後悔的。
當年大哥決定舉家遷往香港，表面上的原因是時局動盪，實際上……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
不止是怕他日後被翻舊賬、被追究翠娥案的嫌疑。
大哥看出來，他對那個姓張的動了殺心。
他跟北平城的老百姓一樣，以為兩個嫌疑人中必有一個是兇手。
他自己不是，他心裡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被翠娥趕走之後，他就回了家，一夜沒睡，但確實後來沒有再去過。
那麼兇手就是另一個，那個姓張的，那戶主人家的弟弟。
他想殺他。
大哥看出來了，所以果斷作出決定，舉家南遷。
他被大哥按住了。
如今他慶幸自己被按住了。
如果他當年真的動了手，殺了那個姓張的，那他就殺錯了人。
他會背上一條無辜的人命。
他坐在太師椅上，感受著一種從胸腔深處緩緩升起的、覆雜到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情緒。
不是釋然，也不是悲傷。
更像是一口憋了將近四十年的氣，終於從胸口裡被放了出來。
那口氣帶著北平冬天的寒意，帶著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的東西。
他閉了一下眼睛。
墨鏡後面，沒有人看得到他眼底的潮溼。
然後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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