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的這幾天,鹿角島的風格外溫和。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鋪在石屋門前,姜魚搬了張竹椅坐在屋簷下,腿上放著幾封拆開的信件,手機擱在一旁的小方桌上,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陣陣傳來。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紙邊緣有些皺巴巴的,字跡也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一筆一劃認真趴在桌上寫出來的。
這是阿海寄來的。
“姐,我在黃河口做小主播了,今天粉絲破了三萬。給你看張照片,那條白光出現的地方,現在長了一大片蘆葦,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外婆說,這是水活了的標誌。”
信紙下面壓著一張洗出來的過塑照片,照片拍的是黃河入海口,那條著名的黃藍分界線依舊分明,但在大片的泥灘上,生機勃勃地挺立著一片嫩綠的蘆葦。它們迎著海風搖擺,野蠻又充滿力量。
姜魚看著那片綠色,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她把照片重新夾進信封裡,妥帖地放好。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兩下,螢幕亮起,接連彈出了幾條新訊息。
最先跳出來的是柳清河的微信,她說話總帶著一股子雷厲風行的勁頭:“黃河號子的那些老人家,下個月要去BJ演出了。老頭子們高興得不行,非說這是你給他們帶來的緣分。另外,聽說你要去貴州那邊?幫我留意一下苗族的水鼓歌,我最近在死磕一箇中國水系民俗音樂的大專案,先謝了啊。”
姜魚單手打字,簡單回了個“好,一定留意”。
剛退出聊天介面,江漁的訊息緊跟著跳了出來。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一張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照片。
那是三峽的一處懸崖,江水在下方奔騰。崖壁深處那個曾經用來放置鎮物的暗洞,此刻正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卻又溫和的光暈。照片底下只附了三個字:“它很好。”
姜魚看著照片裡那抹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往下翻,是姜瑤前天發來的長段文字。
“我在太湖邊租了一間帶院子的小屋。不用每天面對家族裡那些報表和規矩,現在我的工作是淡海通道支脈巡護,每週去檢查一次太湖錨點的狀態。小魚,我好像終於找到了我自己的節奏。我不再需要家族來告訴我應該往哪走,我是誰,我自己說了算。”
緊跟在姜瑤這條訊息後面的,是姜廷清早發來的簡短告知。
“父親昨天正式下達了指令,撤銷所有對你的追蹤和干預計劃。他現在的重心,全部轉移到了‘如何與修復後的淡海通道共生’這個課題上。老頭子年紀大了,想法總算轉過彎來了。這對姜家來說是個全新的方向,你以後不需要再提防家族那邊的人了,安心做你的事。”
壓在心底最後的一點隱憂,隨著這條訊息徹底煙消雲散,那些曾經試圖掌控她的、打壓她的龐然大物,終於在時代的洪流和她自己的堅持下,選擇了讓步與共存。
姜魚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水有些涼,但滑過喉嚨的感覺很痛快。
群聊裡突然熱鬧起來。慕湖漣在群裡連發了幾個慶祝的表情包,宣佈她和謝洄的《洞庭湖漁法田野記錄》終於完稿,正在走出版流程。
謝洄緊接著冒泡,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得瑟:“也不看看是誰在幫忙。我跟她在這破湖邊學了半年,現在我一個人就能獨立布罾網。上週最好的一次成績,一網撈上來十七條大魚!”
訊息剛發出去,慕湖漣就在下面回了一個碩大的翻白眼的表情包。
姜魚看著螢幕,忍不住笑出聲來。
最後一條未讀訊息,是河伯發來的一段語音。
只有短短十秒鐘。
點開後,沒有任何人說話的聲音,只有水流奔騰的轟鳴,那是壺口瀑布的水聲,但已經不再像當初那樣狂暴如野獸嘶吼,而是變得低沉、深厚、平和。水流砸在石頭上,帶著一種綿延不絕的力量感。
沒有多餘的話,只有這水聲,就已經足夠了。
身後的屋門被人推開,滄溟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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