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
“後來我就躲到一邊去了。陳府的人不是我們這種人惹得起的。我敲我的更,當沒看見。”樊老瘸彈了彈菸灰,“天快亮的時候我又走了一遍那條巷子,土地廟裡已經躺了個人了。一個姑娘,歪在供案底下,旁邊放著個碗。我叫了兩聲,沒動靜,一摸手都涼了。我就趕緊報了官。”
“你看清楚她的臉了嗎。”
“我哪敢看。橫死的人不能盯著看,怕沾晦氣。”樊老瘸頓了頓,忽然抬起眼睛看著姝言棲。
“但我看見她腳上穿著一雙新鞋。紅色的。繡了花。”
屋子裡靜了一下。姝言棲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三下。
“新鞋?”
“對。紅底子,上頭繡的是並蒂蓮,繡工不賴,像是大繡莊裡出來的東西。而且料子很新。一眼就能看出來。”樊老瘸說了一兩句又抽了口煙,對著空氣呼氣。
栓子在一旁快急死了,心裡鬧騰著,“大爺你就不能一口氣說完嗎?”
樊老瘸繼續說著,“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一個快死的人不會穿新鞋出門。”
姝言棲把這些細節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紅底繡花新鞋,穿新鞋出門有兩種可能,要麼她出門不知道自己會死,要麼是她死了以後有人給她換了鞋。
但如果是第二種……那麼在死者的屍體旁邊蹲下來,脫掉舊鞋,換上新鞋。這個動作需要離屍體很近,需要觸碰死人的腳。不是心裡有愧的人做不出這種事。
“那兩個人,高的那個大概多大年紀。”
“天黑看不清楚,大概二三十出頭。走路的架勢看到像個體麵人,步子邁得大,不像是做粗活的。矮的那個一直跟在後頭。”
“高的那個有沒有什麼別的特徵?臉上,身上,怎麼走路的?”
樊老瘸眯起眼睛想了半天。“他……他從廟裡出來的時候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了。矮的那個趕緊去扶,他一把甩開了,嘴裡罵了一句,罵的什麼聽不清,但語氣很衝。哦對了,他甩手的時候袖子甩上去了,我看見他手腕上有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串佛珠。深色的,像是紫檀木的。體面人戴佛珠不稀奇,但我記得他那串珠子不大對。珠子比一般的佛珠大一圈,而且他戴的不是整串,是在手腕上繞了好幾圈。”
“姑娘。”樊老瘸把菸斗子放下了,“我跟你說了這些,你可別往外說是我說的。我一個打更的瘸子,得罪了陳家,連城隍廟都待不住。”
“你放心。”姝言棲站起來,“你說的這些夠用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補了一句,“她死的時候穿的什麼衣裳。”
“衣裳?”樊老瘸想了想,“一件藍布褂子,舊的。袖口磨破了,肩膀那塊打了塊補丁。跟那雙新鞋很不搭。”
姝言棲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巷子裡起了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貼在臉上。栓子提著燈籠跟在後面,憋了半天沒憋住。
“姑娘,那鞋要是別人給她穿的……那人是不是知道她肚子裡有孩子?”
姝言棲腳步沒停。“給人換新鞋上路,是送人走的意思。這個人知道自己對不起她,但不敢替她喊冤。只能用一雙鞋來還。”
“那會是誰?”
姝言棲沒答。她心裡有一個輪廓,但輪廓還沒有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