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們跪下了王鐵軍掛了電話之後，在走廊上站了好一會兒。
他掛了電話但沒有馬上把手機放下來——他就那樣攥著手機，在走廊盡頭站了幾秒鐘。指腹在手機殼的邊緣來回摩挲了兩下，像是在消化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他的表情從接電話之前的“不耐煩”，變成了通話過程中的“不安”，又變成了掛完電話之後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來。
他走到葉辰面前。步伐比剛才慢了一些。他站定之後，聲音壓得很低，和進門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是客氣，是一種正在快速地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並且發現自己可能評估錯了的那種謹慎。
“葉先生......剛才是誤會。你可以走了。”
葉辰沒有馬上站起來。他坐在長椅上，抬起頭看了王鐵軍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得意，也沒有“你看你果然拿我沒辦法”的那種情緒——就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會發生的事。從頭到尾他坐在那張長椅上的姿態都沒有變過，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像一個被帶到派出所的人，更像是一個在等人辦完事一起走的人。
他站了起來。
他還沒有走到門口，派出所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箇中年男人大步衝了進來——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頭髮被風颳得有些亂，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正是王富貴，王浩的父親。他的表情不是單純的著急——是那種他好像已經預感到了什麼，正趕過來試圖阻止某件已經發生了的事的表情。
他身後跟著王浩。王浩是被他爸一通電話叫過來的，他跟在後面，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甘心，夾雜著一點不安。他搞不清楚狀況。他叔叔不是副所長嗎？怎麼一個電話就慫了？
王富貴一進門，根本沒有看王浩。他的目光穿過整個前廳，第一眼先落在了王鐵軍臉上。王鐵軍站在走廊旁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那個搖頭——幅度非常小——但王富貴看懂了。他不是在說“沒事”，他是在說“這個人我搞不定”。王富貴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見過各種場面。能讓一個副所長在接了一個電話之後搖頭說“搞不定”的——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的臉白了一度。
他轉過頭，看向葉辰。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轉過身——當著整個派出所前廳所有人的面：值班的民警。接待臺後面抬起頭來的工作人員。旁邊長椅上坐著的一個來辦事的市民——狠狠扇了王浩一個耳光。
聲音在派出所的前廳裡炸開了。像一塊木板被人猛力拍在桌面上。
“畜生！”
王浩被扇得整個人偏了過去。他捂著臉，完全愣住了，看著他爸——他爸從來沒有打過他。從小到大，不管他在外面惹了什麼事，他爸都是一邊罵一邊替他擺平。但剛才那一巴掌，沒有留力。
“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誰嗎？！”
王浩捂著臉，嘴唇在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怕的，又或者兩者都有。他想說“不就一個上門女婿嗎”，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擠不出來。
王富貴打完那一巴掌，沒有再看王浩。他轉回身來，面對著葉辰。他站了兩三秒——那兩三秒裡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下去。他是慢慢地跪下來的——不是“撲通一聲”的那種跪，是膝蓋先碰到地面，手撐了一下地板，然後整個人沉了下去。他的肩膀塌著，頭微微低著，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葉先生......”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前廳裡清晰得有些刺耳。
“我兒子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馬。”
他沒有說太多話。他知道在現在這個場合說太多反而不好。他偏過頭，拉了一下王浩的袖子。那個動作不重——但意思非常明確。
“跪下。”
王浩僵在原地。他臉上還留著他爸那一巴掌的紅色指印。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父親——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爸跪過任何人。幾秒鐘。像過了很久。然後他的膝蓋也開始彎了。他跪了下來，在他爸旁邊，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整個派出所前廳——安靜到能聽到牆上的時鐘在轉動的聲音。沒有人說話。值班民警看了王鐵軍一眼，王鐵軍沒有任何表示，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就那麼站在旁邊。他不打算上前拉，也知道自己不該上前拉。這件事的收場方式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葉辰站在原地。他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兩個人。王富貴的肩膀還塌著，王浩低著頭不說話。從葉辰的角度能看到王浩後頸上有一道細細的紅色抓痕——可能是剛才被他爸拽進來的時候指甲劃到的。
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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