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陳老介紹的病號病人是陳老親自帶來的——不是介紹來的，是親自陪著來的，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能讓陳老親自陪著來的人，要麼是關係很近的熟人，要麼是病情棘手到他覺得應該讓葉辰來看看。
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瘦，面色偏黃，眼下發青，說話的力氣也不太夠。她丈夫陪著來的，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檢查報告——CT。核磁共振。血常規。免疫全套，光報告就有小半摞。陳老進門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對葉辰說了一句：“這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兒，折騰了大半年了，你幫她看看。”
葉辰讓病人坐下來。她沒有急著說話，先把那沓報告放在診桌上，像是想讓醫生先看這些。葉辰沒有看報告——他先把了脈，左手換右手，花了比平時更長一些的時間。然後他放下手指，問了她幾個問題。
“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年底。先是老是覺得累，以為是工作太忙了，沒當回事。後來開始低燒，斷斷續續的，退了又燒，燒了又退。”
“關節疼不疼？”
“疼。手腕和膝蓋都疼，早上起來最明顯。”
“去哪些醫院看過？”
她把那沓報告往前推了一下：“省人民醫院。江城一院都看過。風溼科。免疫科都查了。各項指標查出來好像都有點問題，但就是確診不了。醫生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病。”
葉辰沒有接那沓報告。他沒有靠儀器資料來做診斷的習慣——不是不相信，是他依靠的東西不在那些紙張裡面。他重新看了一下病人的面色和舌苔，又在她說話的時候觀察了她呼吸的深度和頻率。鋪子裡安靜了幾秒，陳老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沒有出聲，病人丈夫站在旁邊等著，表情裡帶著一種半年求醫未果之後的疲憊和習慣性的期待。
葉辰收回了目光，語氣不重，但說得很肯定：“不是器質性的問題。你的各項指標之所以查出來都有一點偏差但又不明確——是因為根源不在具體的器官上。免疫系統紊亂，加上長期溼氣鬱結，溼熱交阻在經絡和關節之間，西醫的檢查手段很難定位到這種層面。”
病人沒有說話，她丈夫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有人給了一個說法”的急切：“那能治嗎？”
“能。需要一段時間，不是一次兩次的事。”
葉辰開了方子——以清熱利溼。疏通經絡為主，搭配一組穴位做溫針灸。他讓病人躺到治療床上，在她小腿和手臂上下了幾針，又在背部做了十五分鐘的溫針灸。艾條點燃的時候清淡的煙氣升起來，陳老坐在門口像之前一樣安靜地看著整個過程，看著葉辰下針時的手指落位和捻轉的角度，看著病人的表情從緊繃到逐漸鬆弛。他沒有說話，但他看得很認真，像是一個老師在觀察一個已經不再需要他糾正的學生的動作。
治療結束後病人從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感受自己身體的變化，然後說了一句——不是“好多了”，而是比那更具體也更可信的一句話：“好像沒那麼沉了。之前感覺自己身體裡像是灌了鉛一樣沉，現在鬆了一點。”
葉辰正在把銀針收回去，聞言點了點頭：“第一次治療能有這個反應說明方向是對的。先把這七天的藥吃完，然後回來複診。中間有任何變化隨時過來。”
病人丈夫拿著方子去抓藥的時候，那個女病人站在診桌前面多待了一下。她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但在走之前看了葉辰一眼——那種眼神不是“你說了什麼好話讓我高興了”的眼神，是“大半年了終於有一個人說出了我身體具體是什麼問題”的那種眼神。然後她跟著她丈夫一起走了。
他們走了之後陳老還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沒有馬上站起來。他坐在那裡看著葉辰把銀針一根一根擦乾淨放回布袋裡，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像上次一樣背對著葉辰說了一句話：
“過兩天還有個病人，比這個麻煩一點。到時候我讓他直接來找你。”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咔嗒一聲響。葉辰站在鋪子裡面，把銀針布袋收好放回抽屜裡，然後將桌上那沓厚厚的檢查報告理整齊，推到桌角——病人走得急忘記帶走了，他留到下次複診時還。外面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塊明亮的形狀，和每天一樣，沒有什麼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