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一輛黑色賓士S級停在了醫館門口。
司機先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車上下來一個穿淺灰色西裝的男人，三十歲左右，身形偏瘦，手腕上露出一塊金屬錶盤，在下午的光線裡閃了一下。他沒有馬上推門進醫館。他先在門口站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一眼門頭上那塊牌匾——“葉氏中醫堂”——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才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葉辰正在給一個病人開方子。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了來人——西裝，皮鞋，和這條街格格不入的氣場。他沒有停下手中的筆，把最後一行字寫完，把方子遞給面前的病人。病人接過方子站起來，和來人擦肩而過，走出了門。
那人等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把病人送走了，才開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和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說話。
“葉醫生？久仰。前兩天我的助理來過了，他說葉醫生很忙。我今天正好路過，就親自來拜訪一下。”
葉辰把筆放回筆筒裡，靠回椅背。
“李總。請坐。”
李明輝沒有坐。他在鋪子裡走了一圈，不緊不慢地——先看了看藥櫃，看了一眼抽屜上貼著的藥材標籤，又抬起頭看了看牆上那張人體經絡圖，最後目光落在治療床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治療床的床沿，像是檢查了一下做工，然後轉過身來，臉上帶著那個從進門起就沒有變化過的笑容。
“葉醫生這個鋪子，位置選得不錯。”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和前面那句“久仰”是一樣的——輕鬆。隨意。像是在誇今天的天氣。但“位置”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只有這個房間裡兩個人才知道它在指什麼的分量。
葉辰沒有接那個話茬。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李總今天來，是哪裡不舒服？”
李明輝被這句話不軟不硬地擋了一下。他擺了擺手，那個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節奏明顯被打斷了一拍。
“我沒有不舒服。就是來認識一下。江城不大，以後有機會多交流。”
他在鋪子裡又站了幾秒鐘，目光在診桌和藥櫃之間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把想說的話帶到了。然後他收回了目光，笑容的幅度不變。
“那就不打擾葉醫生了。改天有空，一起吃個飯。”
他說完點了點頭，沒有等葉辰回答，轉身推門出去了。門口傳來汽車門關閉的聲音，然後引擎聲逐漸遠去。
葉辰坐在診桌後面沒有馬上站起來。
他伸手拉開抽屜，把銀針布袋拿出來放在桌上展開。布袋裡面十二根銀針排得整整齊齊。他取出一根，拿了一片酒精棉片，慢慢地擦了擦針身，放回去。又取了一根，擦乾淨，放回去。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慢到能被人明顯看出來，但和他平時乾淨利落的手法相比，多了一個節拍的停頓。
他在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一遍。
“位置選得不錯”——你開在我的地盤上。
“以後多交流”——我還會來的。
“改天一起吃個飯”——不是你選擇來不來，是我想讓你來的時候你就得來。
他把銀針全部擦完，布袋重新卷好，放回抽屜裡。
傍晚，蘇建國不放心，騎著那輛三輪車跑了一趟醫館。他在門口剎住車，沒有下車，伸著脖子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面看了一眼——葉辰正坐在診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表情平靜。
蘇建國沒有推門進去。他伸著脖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叫了一聲：“小辰——”
葉辰抬起頭來，看到是蘇建國在門口。
“沒事，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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