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病人的選擇濟仁堂的義診活動停了之後的第一天。
葉辰早上八點半去開門的時候，門口已經站著兩個人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手裡拎著一個布袋；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門邊的牆上。兩個人各站一邊，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看到葉辰走過來，那個大叔先直起身，開口問了一句：“葉醫生，現在能看病嗎？”
葉辰掏出鑰匙，彎腰打開了捲簾門的掛鎖，嘩啦一聲推了上去。
“能。進來吧。”
他換了白大褂，洗了手，在診桌後面坐下來。老太太已經坐在了診桌前面的椅子上，大叔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等著。
那天上午他一口氣看了九個病人。中間幾乎沒有停過。上一個病人剛站起來離開，下一個就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有人是老周介紹來的，有人是路過看到裡面有人在排隊就進來問了一句，有人是之前來過覺得效果好又帶了家人來。葉辰沒有時間站起來倒水——他坐在那張椅子上從上午九點半一直坐到中午十二點十分。送走第九個病人的時候他站起來，才發現自己從早上起來到現在還沒有上過廁所。
他走到後面洗了一把臉，用冷水衝了一下手腕。水流在手指間嘩嘩地淌下去，他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衣服兩側擦了一下，又走回診桌前面坐了下來。
下午，陳老從街對面路過。
他不是專程來的。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子，像是剛從菜市場買了點什麼東西，走這條路過。他走到葉氏中醫堂對面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隔著一條馬路的寬度，他看到鋪子裡面的光線很亮——不是燈光的亮，是下午的陽光從西窗照進去，整個鋪子都被鍍上了一層暖黃色。藥櫃前面站著一個人在等抓藥，診桌前面坐著一個病人正在伸出手讓葉辰把脈。門口的長凳上還坐著兩個等著的病人，一個在低頭看手機，一個在用手扇風。
陳老沒有過馬路。他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看了一會兒。鋪子裡的年輕人低著頭在把脈，表情專注，既沒有注意到窗外，也沒有注意到對面站著一個老頭。陳老沒有進去跟他打招呼。他站在對面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不算是笑，是一種“看來他是做起來了”的弧度。然後他拎著手裡的布兜子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傍晚，蘇晴來的時候，葉辰正在治療床前彎著腰給一個老人扎針。他一手按著進針的位置，另一隻手的手指正在捻轉針柄。藥櫃旁邊的臺子上堆著兩包沒有拆封的藥材——今天是太忙了，他還沒來得及把新到的藥材整理入庫。
蘇晴在門口站了一秒，看到了那兩包藥材。她沒有說話，沒有問“今天怎麼這麼忙”。她把包放到角落的櫃子裡，捲起袖子，走到後面洗了手，然後蹲下來拆開那包藥材，按標籤分類開始往藥櫃的抽屜裡放。她來這個鋪子來的次數多了，大多數藥材的位置她已經記住了——當歸在第三排左起第二個抽屜，黃芪在它右邊，川芎在更下面一層。有些不太確定的她會拿起來看一下標籤再放。
葉辰扎完針直起身來，轉過頭，看到了她蹲在藥櫃前面的背影。她背對著他，正在把一包茯苓倒進一個空的抽屜裡，動作很輕，沒有把碎末撒出來。他沒有說“不用幫忙”，也沒有說“謝謝”。他轉回去，繼續給治療床上的老人調整銀針的位置。
晚上，送走最後一個病人之後，鋪子裡安靜了下來。葉辰把卷簾門拉到一半，然後坐在診桌後面開始記賬。他把今天的掛號單從抽屜裡拿出來，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十二張。十二個病人。他在計算器上按了一遍今天的收入，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計算器螢幕上那個數字。他算了一下——按這個節奏，月收入可以過萬了。比他以前在蘇記建材店搬水泥要多好幾倍。
不是葉家的錢。不是誰借給他的錢。是他自己坐在這個鋪子裡，一個病人一個病人看出來的。
他沒有露出驚喜的表情。但他合上賬本之後，沒有馬上站起來。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筆放回筆筒裡，理了理桌面上幾張用過的處方箋。然後他站起來，吹了燈。嘩啦一聲把卷簾門拉到地面，鎖好。老城區的街道在夜色裡很安靜，路燈把人行道照亮了一片一片的。遠處有幾聲狗叫。他騎上電動車，往錦繡花園的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