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建華的茶收到那封信之後，葉辰沒有再去想濟仁堂的事。他把信封放進抽屜裡鎖好，第二天照常開門坐診，來了幾個老病人，新來了兩個附近小區的大爺大媽說聽鄰居介紹過來的，一切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他的生活沒有被那封信打亂——但他知道一件事已經落定了：李建華做了一個決定，而且那個決定不是嘴上說說而已的。能把那批藥材的渠道資訊挖出來遞到衛生局的人不是他葉辰，但他遞出去的資訊被接住了。李建華看到那些資訊被遞到了正確的地方，他做了一個聰明人會做的選擇。
第三天下午，門診快結束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葉辰抬起頭來。他看到了李建華站在門口——不是上一回那件深灰色夾克，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的紙袋，紙袋不大，被他握在手裡像是一個遞過去不會太重但也不至於失禮的東西。
上一次他來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帶。
這一次他帶了東西。
葉辰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刻意放下手裡的筆。他把筆帽擰上，把筆擱在處方箋旁邊，往後靠了一靠，看著李建華從門口走進來。這一次李建華沒有站在門口先掃一圈再進來——他直接走到診桌側面的那把椅子前，和上次同一個位置，自己坐了下來。坐下之後他把紙袋放在診桌上，放在了自己和葉辰中間那個不近不遠的距離上，然後鬆開了握著紙袋的手。
“上次來得急，沒帶東西。”
李建華的語氣和上次差不多——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他預想好了要怎麼說的事。
“這是一盒茶葉。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你留著喝。”
葉辰看了一眼那個紙袋。紙袋上沒有商標，沒有logo，就是普通的牛皮紙袋，但封口折得很整齊，不像是臨時在路邊買的。他又把視線移回李建華臉上，沒有說話，等著他把真正要說的話說出來。
李建華沒有讓他等太久。
“濟仁堂那邊的事，我已經處理完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葉辰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上，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指，又像是在找一個不需要對視的角度來說下一句話，“進貨的人換了，供應商換了，賬面上的東西也重新理過了。該清的清了，該補的補了。不會再有問題。”
他說完這幾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葉辰沒有接話。李建華抬起頭來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診桌上空碰在了一起。
“那件事，到此為止了。”
葉辰靠在椅背上，右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他看著李建華，過了大概三四秒的時間，然後他伸手把那個牛皮紙袋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點點——大概就是一個指節的距禿，但那個動作足夠明確，明確到李建華的目光跟著他的手移動了一下。
李建華看到了那個動作。
他靠在椅背上，肩膀的結構有了一個非常微妙的變化——一種不易察覺的鬆弛，像是他在某個他沒有說出口的擔憂上獲得了確認。他沒有露出笑容，沒有任何表情上的大變化，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再互相壓著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放在診桌上，往葉辰的方向推了過去。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沒有頭銜，沒有公司名稱。
“這是我的電話。以後在江城有什麼需要跑腿的，可以打這個。”
葉辰低頭看了那張名片一眼。他沒有拿起來。他伸手把名片沿著桌面推了回去——動作並不快，不像是拒絕，更像是在完成一個他已經提前想好的步驟。
“用不上。”
李建華看著被推回來的名片，停了兩秒。他沒有再推回去。他把名片收了起來——不是放回口袋裡，是放進了那個牛皮紙袋剛才佔據的位置旁邊的桌面上，像是給自己留了一個臺階。然後他站了起來，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再去看那盒茶葉一眼，轉身朝門口走了過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不是回頭說話的那種停——是推門的時候手搭上門把手之後停了一拍。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鋪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晚一點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深秋街頭那種乾爽的涼意。葉辰坐在診桌後面沒有動，目光落在那盒被留在桌面上的茶葉上。停了一會兒之後他伸手把紙袋開啟——裡面是一個沒有塑封的白瓷茶葉罐，罐身上沒有任何標籤，只有罐底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明前，獅峰。
他把罐子拿出來旋開蓋子聞了一下。茶香很正，不衝，是那種在口腔裡慢慢化開的清甜味。他把蓋子旋迴去，沒有把茶葉收進抽屜裡，而是放到了櫃檯旁邊的架子上——和那些藥方。登記本。水杯放在一起，像是一個被接受了的。不顯眼的物件。然後他坐回診桌前，把筆帽拔開，繼續寫那張剛才寫到一半的處方。
傍晚蘇晴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她今天下班比平時晚了半小時——部門臨時開了個短會，散會之後她沒耽擱，拎著包就從公司出來了。從公司到老城區的那趟公交她坐了兩個月了，哪一站上哪一站下。下車之後走哪條巷子最近，她已經不用去想。到醫館門口的時候裡面的燈亮著，門還沒有關。她推門進去，葉辰正在櫃檯後面用戥子稱一味藥材，頭也沒抬。
她放下包，把自己那杯路上買的奶茶放到櫃檯角落裡，像往常一樣繞到櫃檯後面去整理下午病人留下的掛號單和處方底聯。她的動作是習慣性的——分揀。對齊。用夾子夾好——做了快兩個月了，已經不用動腦子去想步驟。她把掛號單按日期排好，翻了翻今天的量——五個病人，比昨天少了兩個，不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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