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誰送的那罐茶李建華第二次登門之後過了三天，葉氏中醫堂的日子恢復了原來的節奏。每天早上八點開門，捲簾門拉上去的聲音在安靜的老街上像一聲不緊不慢的招呼。葉辰坐在診桌後面整理處方箋，架子上的白瓷茶葉罐在晨光裡泛著一點溫潤的光，和水杯。處方本。老座鐘擱在一起，像是一直就在那裡。
上午來複診的是張大媽，隔壁巷子的老住戶，關節炎的老毛病讓葉辰看了快兩個月，現在上下樓已經不扶扶手了。她一邊讓葉辰扎針一邊碎嘴，從巷口包子鋪漲價聊到兒媳買了件八百塊的大衣。說到一半她忽然換了個語氣。
“葉醫生，前幾天我看到街口停了一輛好車——深灰色的，車標我不認識，一看就不是我們這片區的。我們這條街平時停的都是比亞迪，那種車我只有在電視裡見過。”
葉辰把針捻到位。“可能是過路的。”
“過路的能在死衚衕裡停那麼久？肯定來找你的。”張大媽說這話的時候和說包子鋪漲價一樣隨意，但她的結論沒有錯——老城區的人眼睛多，嘴也不少。一輛不該出現在這條街上的車停在了醫館門口，這件事意味著一些東西正在變化，而變化的訊號已經大到連隔壁巷子的老太太都能注意到了。
葉辰走到櫃檯後面拿起水杯。視線無意識地掃過架子上那個白瓷罐子，罐底的“明前，獅峰”四個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轉到了朝裡的方向。
中午的門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推開的。微胖，深藍色商務夾克，手裡拎著公文包。他的站姿和別人不一樣——在門檻上停了兩拍，像是在確認這扇門確實是他要找的地方，然後才走進來。進門之後他沒有打量環境，目光直接落在葉辰身上，很快又移開了。
“葉醫生？”
“請坐。”
他姓劉，管著李氏集團下面一家小物流公司。他說腰疼是老毛病，以前搬貨扭過，最近變天疼得厲害。說話的時候語速偏慢，措辭比一般病人客氣——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分寸感，像是不確定和麵前這個人之間應該用什麼樣的語氣才合適。葉辰讓他伸手搭脈，他伸出左手之前在桌上平放了一下才抬起來，那是一個習慣性在談判桌上簽字的人面對新交易對手的動作。
針灸的時候劉經理趴在診療床上。葉辰沿腰部督脈和膀胱經選了六個穴位下針，手法又快又穩。劉經理看不見葉辰的臉，但他能感覺到針入皮膚時那種毫不遲疑的手感。他在李氏集團做了十幾年，判斷一個行當裡的人靠不靠譜有他的直覺。
“葉醫生在這裡開多久了？”
“幾個月。”
“生意怎麼樣？”
“還行。”
葉辰答了但沒追問。劉經理也沒有繼續往下聊，但他趴在那裡沒有說話的那幾分鐘裡想的內容比說出來的多得多。他在集團總部聽過這個名字——不止一次。先是茶水間裡有人說“濟仁堂那邊最近有人在查”，後來他的上司在走廊接了個電話壓低聲音說了句“董事長去過了”。董事長去過了——李建華平時連公司年終總結會都未必到場，他能親自去的地方在江城沒有幾處。這個醫館是其中之一。
針停了十五分鐘。葉辰取針之後劉經理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腰，那股鈍痛還在但僵硬感減輕了不少。他掏錢的時候遞過去了一張整鈔，比診費多了一些——不多到讓人不舒服，多到像個試探。
葉辰把找零推了回去。“多了。”
劉經理看著推回來的零錢停了兩秒，沒有再推回去。他把錢收好，走到門口的時候動作比進來時慢了半拍。然後他推門走了出去。這個名字——“葉辰”——會跟著他回到李氏集團去。他會把診費多少。針法快不快。話多不多一點一點說給那些問他“怎麼樣”的人聽。漣漪已經開始了。
傍晚蘇晴到的時候捲簾門還沒拉下。她今天加班晚了近一個小時，進門時葉辰正在櫃檯後面戥藥材，和每天一樣沒有抬頭。她也和每天一樣放下包和奶茶，繞到櫃檯後面去整理掛號單和處方底聯。
但她今天有一個動作和平時不一樣。
她在分揀掛號單的時候目光第三次掃過那個白瓷茶葉罐，這一次她沒有像前兩天那樣移開。她把掛號單放下，站在櫃檯內側看著那層溫潤的釉面。
“這個茶葉罐......是誰送的？”
她問的時候沒有看葉辰，眼睛還停在罐子上。語調是隨口一問的語調——和她在茶水間裡問同事“這杯咖啡誰買的”差不多。葉辰手上的戥子停了一拍，然後繼續移動銅砣。
“一個認識的人。”
認識的人。不是病人，不是朋友，不是陳老。蘇晴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重新排列了一遍，最後停在了一個不需要追問就能確認的結論上。她伸手把罐子拿起來——瓷是涼的，罐身沒有任何標籤，和超市裡那種禮品盒茶葉是兩回事。她把罐子轉了半圈，看到了罐底那四個毛筆小字。
她對茶葉懂得不多，但她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不是價錢的問題，是渠道。明前獅峰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拿到的真貨。
她把罐子放回去，刻意把罐底的小字轉向了朝裡的方向——和早上葉辰無意間碰到的方向一樣。兩個人在同一天做了同一件事，但都不知道對方也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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