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何老的那句承諾何老來的時候是上午。門被推開的時候葉辰正站在櫃檯後面整理一味黃芪，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身形清瘦，站得筆直，像一根被時間打磨過的老松樹。他沒有像其他病人那樣在門口探頭或者猶豫，而是直接走了進來，步伐不快不慢，落地的節奏很均勻，像是這間鋪子他已經來過了很多次。
葉辰把黃芪放回去，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示意他坐。
老人坐下來之後沒有馬上說自己哪裡不舒服。他的目光先在診室裡掃了一圈——從牆上的執照看到藥櫃上的標籤，從櫃檯上的老座鐘看到架子上的白瓷茶葉罐——速度不快，但很全面，像是一個習慣了在進門三十秒內完成對人和環境評估的人。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葉辰臉上。
“陳鶴年介紹我來的。”
他的語氣很平，沒有多餘的熱情，但也算不上冷淡。他在等葉辰的反應。葉辰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受寵若驚的表情。他坐回診桌前，把脈枕擺正。
“陳老跟我提過。您貴姓？”
“免貴，姓何。”
葉辰沒有追問他的全名，也沒有追問他的來頭。他把脈枕往老人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可以把手腕放上來了。何老低頭看了一下那個磨得發亮的舊脈枕，把手腕放了上去。
葉辰搭上脈的時候感覺到了一件事——對方的脈搏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脈象平和有力，尺脈充盈，脾胃之氣也很足。這說明他的身體底子保養得不錯，沒有大病，日常的作息和飲食控制得比大多數同齡人要好。但寸口的搏動稍微有點緊，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弦象——不是器質性的問題，是情緒性的。長期存在但沒有被正視的輕微焦慮。
葉辰沒有急著鬆手。他閉著眼睛多感受了十幾秒。何老也沒有催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著葉辰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診室裡只有櫃檯上那座老座鐘的聲音，一下一下地走著。
葉辰鬆開手，睜開眼睛。
“您身體底子很好。沒有大病。”
何老的表情沒有變化。“那我睡不著是什麼原因？”
“不是身體的問題。”葉辰說，“是腦子停不下來。過去幾十年一直在處理事情，現在不用處理了，但腦子還沒學會不處理。”
何老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意外，但也沒有馬上認同。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像在評估剛才那句話的分量。
“你說話跟陳鶴年有點像。”
“陳老教了我很多。”
“他沒教你之前你就會了。”何老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上揚，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不是在問問題。葉辰沒有接話。
何老換了一個姿勢，把另一隻手也放到了桌上來。“我聽說你針法不錯。既然來了，你扎兩針試試看。”
葉辰站起來去洗手。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銀針包，在診桌旁邊展開，裡面一排銀針在從門口照進來的光裡泛著細亮的光。何老看了一眼那排針——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視線在那些針的針尖上多停了一剎那。手工磨的針尖和機器磨的不一樣——前者有一種肉眼可以捕捉到的圓潤感，而後者是整齊劃一的鋒利。他看過一眼就認出來了。
葉辰選了足三里和內關，讓何老把褲腿捲起來。下針的時候何老的小腿肌肉本能地繃了一下，然後迅速放鬆——那種控制力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是一種身體記憶式的本能反應。葉辰注意到了，沒有說什麼。他把針捻進去的時候手法又輕又穩，何老沒有皺眉，沒有任何痛苦的跡象。
何老坐在那裡，膝蓋上扎著兩根針，忽然開口。
“小葉，你是哪裡人？”
“北方人。”
“北方哪裡？”
葉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第二根針調整了一下深度，然後說了一句沒有說謊也沒有回答的話：“從小跟著家裡長輩換了好幾個地方，不太好說具體是哪裡的。”
何老沒有追問。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但他沉默的那幾秒鐘裡顯然已經把這個回答記在了心裡。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那兩根針在他腿上留了大約十五分鐘，中間他幾乎沒有動過。
取針的時候葉辰的動作和下針時一樣乾淨利落。何老把褲腿放下來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他的行動比進來的時候鬆快了一點，但變化不大，他的身體本來就沒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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