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晚飯裡的那筷子菜蘇晴下班的時候天已經半黑了。十一月初的江城天黑得早，五點半天色就開始往下沉，出了公司大樓迎面就是一陣帶涼意的風。她站在門口攏了一下外套領子，往公交站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在路邊站了大約十幾秒的時間。
她沒有去公交站。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回家這條路她走了二十六年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一階樓梯缺了一塊水泥。她開啟門的時候屋裡沒人——王秀蘭在店裡還沒回來，蘇建國在進貨。她把包放在玄關櫃上，換了拖鞋走進廚房，開啟冰箱。冰箱裡有一個昨天剩的空碗和一小把蔫了的蔥。她關上冰箱又開啟，拿出來一塊瘦肉。幾個香菇。一根蔥——食材夠做一個菜，加一碗飯。她把肉放在案板上開始切的時候刀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節奏聲，切了幾刀她停下來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她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
她在廚房花的時間比平時做一頓飯要長——不是因為菜複雜，是因為她中間停了好幾次。洗香菇的時候停了，切肉的時候也停了，好像每做一步都需要確認一下“我為什麼要做這個”。但她沒有關上火收手，她做完了。
香菇肉片。幹香菇泡發後切片，和用醬油醃過的瘦肉片一起炒，出鍋前淋一勺薄芡。這是她會做的為數不多的菜裡葉辰上次隨口說過一次“這個菜下飯”的——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她不知道他記不記得，但她記得。
她把菜裝進飯盒裡，蓋子合上，外面套了一個超市的塑膠袋，放進了包裡。
到醫館的時候門是開著的。她推門進去，葉辰正坐在診桌後面在燈下看一本很厚的書。桌上攤著一張處方箋，上面寫了一行她沒來得及看清的字——她進門的時候葉辰已經把它合上了，夾進了書裡。他沒有表現出意外，但她注意到他把那本書放在了書架的最上層，像是他剛才在一個不太準備被打斷的狀態裡。
蘇晴把飯盒放在櫃檯上。
“我多做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繞到櫃檯後面去拿水杯，沒有看他。葉辰看著那個飯盒停頓了大概兩拍——就是一個不多不少的猶豫長度——然後他把書放下，站起來去洗手了。
蘇晴從櫃子裡拿出兩雙筷子。她開啟飯盒蓋子的時候那股香菇炒肉的香味就散出來了，不算濃，但暖融融的，和這間鋪子平時那種藥材和舊書紙的味道混在一起。她把筷子遞給葉辰的時候發現他也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放在桌角的那個飯盒蓋子，翻過來扣著，邊沿上還帶著一點沒擦乾的水痕。
兩個人坐在櫃檯後面吃晚飯。蘇晴坐在平時掛號的那把凳子上，葉辰從藥櫃後面搬了一把椅子過來。飯盒放在中間——診桌上平時放處方的地方，一個簡單的菜，兩雙筷子，兩碗飯。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老城區的路燈把街道切成了明暗交替的長條，偶爾有人從門口經過，腳步聲由遠到近又由近到遠，沒有人推開這扇門。
“今天病人多嗎？”
“還行。上午來了一個，下午有兩個複診的。”
“比昨天少。”
“嗯。月底了，可能都不太舒服的時候才會來。”
蘇晴夾了一筷子菜，低頭吃了一口飯。她平時吃飯很快——在公司食堂五分鐘就能解決一頓——但今天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不是因為菜燙，是因為她坐在這張凳子上吃晚飯這件事本身還沒有在她的認知裡完全合理化。
“你呢？今天忙嗎？”
蘇晴抬起頭來。“今天公司開會，定了下個月的營銷方案。我的方案過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剋制，但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她做了三個星期的東西，今天下午被通過了。
“恭喜。”
蘇晴沒有說“謝謝”，但她夾了一塊香菇放進葉辰的碗裡。那個動作快得像是順手做的——筷子伸到飯盒裡夾一片香菇，放到對面碗裡，收回手——整個過程不到兩秒，自然到她做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
她低頭繼續吃飯，沒有看葉辰。葉辰也沒有說話。他把他碗裡的那塊香菇吃了。
之後的幾分鐘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但鋪子裡的沉默並不讓人覺得尷尬。座鐘指標的走動聲和筷子碰到飯盒邊緣的瓷響聲交替出現，兩個聲音都很輕。
蘇晴吃完飯之後去洗飯盒。水龍頭的水聲不大，她站在水池前面把手伸到冷水裡的時候才發現入冬了——水已經涼得刺手了。葉辰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過去，把水龍頭往熱水那邊擰了一下。水溫變暖了。他沒有說話，擰完之後又走回診桌前坐下。
蘇晴低著頭繼續洗飯盒，水汽從水槽裡升起來模糊了她眼前的一小片空氣。她站在那裡把飯盒裡裡外外洗了兩遍，比平時洗得仔細得多，然後擦乾。扣好。放回塑膠袋裡。她轉回身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塑膠袋的提手上多捏了一下——不是因為有什麼話要說，是因為她還想再站一小會兒。
她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把塑膠袋拎起來放進包裡。
“那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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