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葉辰剛送走一個複診的老病人，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白襯衫深色西褲，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胸前口袋裡彆著三支筆。他進門的時候沒有像普通病人那樣先看診桌在哪——他的目光先看了牆。
牆上的營業執照。醫師執業證。衛生許可證。他掃完這三樣東西用的時間不到三秒鐘，然後才把視線移到桌後的葉辰身上。
葉辰在給人複診的時候已經感覺到有人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推門。他坐在診桌後面沒有站起來，繼續把手上那張處方寫完。這個人的穿戴。站姿。進門後先看牆上的證件而不是先看醫生——這些訊號加在一起不需要思考就知道他不是來看病的。
中年男人等葉辰放下筆之後才走過來。他沒有直接坐下，而是先在診桌旁邊站了一小會兒，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處方箋——無意識地掃了一眼，像是一個習慣了在任何空間裡獲取資訊的人。
“劉建平。江城一院的。”
他伸出手來。葉辰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手。那隻手偏瘦，手指乾燥，握力不大不小——標準的公務握手，不釋放熱情也不釋放敵意，準確地表達了“我們在同一個層次對話”的含義。
“葉辰。”
“我知道。”劉建平坐下來，把椅子往前調整了一點，讓自己的坐姿正對著葉辰的診桌。他開始說自己“路過這一片，看到有家中醫館，就進來看看”。但他說“路過”的時候眼睛沒有看門口的方向，他在看葉辰桌上那排已經有些磨損的舊醫書。他說的話和他在看的東西不一致——葉辰注意到了。
“葉醫生在哪畢業的？”
“京城的學校。”
“哪個學校？”
“不是醫科大學的。”葉辰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隱藏但也沒有必要展開的事。
劉建平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但他的沉默方式不是在接受這個回答，是在等葉辰自己補充。葉辰沒有補充。
“在這兒開多久了？”
“幾個月。”
“生意怎麼樣？”
“能養活自己。”
劉建平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換了一個角度。
“以前在哪幹過？”
“沒有在醫院幹過。”葉辰說，“一直在這邊。”
劉建平又點了點頭。他看著葉辰的眼神里沒有敵意，但有一種不放鬆的打量——像一個人在核對一張資訊不全的名片，每一行都對不上他心裡的預期。
他站起來在診室裡走了幾步。他的視線從藥櫃上的標籤慢慢地掃過去，最後停在了葉辰放在櫃檯角落的銀針包上。那是一個深藍色的布袋，攤開來裡面是一排手工磨製的銀針。
“可以看看嗎？”
葉辰沒有說不可以。劉建平拿起一根銀針——不是用指尖捏，是手掌攤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輕夾住針柄，然後藉著窗邊的光看了一下針尖的弧度和光澤。他翻了一下手腕，換了一個角度再看，然後才把針放回去。這個動作讓葉辰重新估量了他——他不是純行政的副院長，他在外科待過的年限不會少於十年。
“手工磨的。現在用手工針的醫生不多了。”他把針放回去的時候動作比拿起來的時候更輕——不是小心翼翼，是一種“這東西我認識所以我知道該怎麼放”的利落。“磨針的手藝，會的人不多了。可惜會扎針的人更少了。”
最後那幾個字他放慢了語速，像是在說一句他早就想好了要說的話。葉辰聽懂了。
他沒有回應這句話。他把銀針包合上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劉建平在要走的時候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葉辰，是看診桌後面那個架子上的白瓷茶葉罐。他的視線和昨天何老看那個罐子時的角度幾乎一模一樣，但他看了的時間比何老短——他只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像是確認了某個他已經知道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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