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何老帶來的那位朋友方老來的時候是三天後。上午九點半，葉辰剛把早上的藥材整理完，門被推開了。先進來的是何老，還是那件深灰色夾克，步伐和上次一樣不緊不慢。他進門之後沒有說別的，只說了四個字：“人我帶到了。”
然後他往旁邊讓了半步。
站在他身後的老人比何老矮一點，身形更寬厚——不是胖，是骨架大，肩膀寬，年輕時應該是個很有力量感的人。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舊夾克，領口洗得有點發白了，手裡沒拿包沒拿任何東西，就那麼站在門口，先看了看門框的高度——不是看門框本身，是一個習慣了進任何門之前先估量一下尺寸的人下意識的動作。然後他把目光移到葉辰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眼，沒有表情，然後走了進來。
他沒有坐何老上次坐的那把椅子。他站在診桌前，自己拉了一下椅子調整了位置，然後坐了下來。坐下來的動作不快，但很穩——膝蓋先彎，身體保持垂直，是一個膝蓋和腰都有舊傷但控制得很好的人特有的坐法。
“老何說你有點本事。”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熱也不冷，像是在陳述一個他還沒有驗證過的資訊，“我姓方。”
葉辰把脈枕推到他面前。方老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磨得發亮的舊脈枕，沒有馬上伸手。他先問了一句：“你幾歲？”
“二十八。”
方老沉默了兩秒，像是在心裡核算這個數字和“有點本事”之間的匹配度。然後他把手腕放上了脈枕。
葉辰搭上脈的時候，手指接觸到方老皮膚的第一感覺是涼——掌心溫度偏低，末梢迴圈不好。他沒有立即開始診斷，而是讓手指在關脈上停住，等了大約五六秒，感受脈搏的節奏穩定下來。然後他閉上眼。
脈象告訴他的第一層資訊是肺部的確有老問題——右寸浮而無力，是典型的肺氣虛弱。但讓他多花了時間的不是這個，而是另一個他需要反覆確認的訊號——左寸的搏動比右寸弱了一截，且帶澀象。這意味著心臟的泵血功能沒有達到正常水平，供給到全身的血液量不足，肺部的血液迴圈也受到影響。這不是單純靠治肺能解決的問題。
他睜開眼睛，把手收了回來。
“方老，您以前的工作環境是不是跟粉塵有關？”
“在礦山系統幹過。”方老說，“後來調到工業局了。不算在前線，但在那個系統裡待了幾十年。”
“礦上的時候接觸過粉塵。調走之後好了很多，但肺裡的底子壞了。”葉辰說的時候沒有用問句，是直接陳述的，像他已經看到了結果。“前幾年開始出現活動後氣短，去年加重到走慢坡都喘。”
方老沒有說話。葉辰說的這些都是他已經在別的醫院說過無數次的病史，準確但還沒有超出常規診斷的範圍。
葉辰翻了一下他的手腕，看了一下掌心——顏色偏白，指甲床略帶紫色。他鬆開手。
“晚上睡覺的時候，半夜三四點容易醒。醒了之後心口發悶，要坐起來緩一會兒才能繼續睡。”
方老的表情沒有變，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是從去年冬天開始的。”
“腿踝——”葉辰低頭看了一眼，“晚上有沒有輕微的浮腫？按下去不回彈那種。”
方老沒有回答最後一個問題。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和之前不同了，之前是“我來聽聽你說的”，現在是“你怎麼知道的”。
“你把脈把出來的？”
“肺的問題很多人都能看到。”葉辰說，“但您的病根不在肺上。肺的問題只是結果。”
方老靠在椅背上。他沒有說話，但他看著葉辰的眼神和進門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是震驚，是一種“我還以為今天不過是這樣，但似乎不只是這樣”的審視——他重新在打量這個年輕人。何老坐在旁邊的候診椅上，自始至終沒有插過一句話，但他聽到這裡的時候換了一個坐姿——把原本交疊的腿放平了，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一點，像是確認了自己帶人來的任務沒有出錯。
葉辰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去洗了一下手。他用這個時間把自己要說的話重新整理了一遍。走回診桌前坐下的時候，他說了一個治療方案——針灸先走心經和肺經兩條經絡的穴位，每週兩次，配合他開的湯藥調理心脈功能，一個療程六次。他沒有用那些複雜的術語，說得清楚明白，每一步都講得出為什麼需要這麼做。同時他建議方老在醫院那邊的常規藥物不要停——中醫和西醫可以並行，互不衝突。
“週期不短，見效不會很快。但要治根，不能急。我可以試試看。”
方老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回答。他坐在那裡，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緩慢地壓了兩下——這個動作不是思考，是一種習慣了在做重要決定之前給自己留出幾秒鐘緩衝的人的下意識反應。
“你有多少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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