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她來的時間越來越早了下午四點半的醫館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上午的病人看完了,下午的還沒來,秋天的陽光斜著從門口照進來,在水泥地面上鋪成一片暖黃色的長條。葉辰坐在診桌後面,把那包銀針重新包好放回抽屜裡。方老走了已經有快一個小時了,他還沒有把今天剩下的病人的病歷翻開。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沒有立刻抬頭。進來的人站在門口等了一下,然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的不確定。
他抬頭。蘇晴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包,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被外面的風吹得有一點亂,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她是快步走過來的,不是慢悠悠散步過來的。她比平時早了將近兩個小時。平時她都是六點半以後才到,今天四點半就站在了門口。
“下班早,順路過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繞到櫃檯後面去放包了,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刻意練習過。但她的公司在城東,醫館在老城區——“順路”這兩個字從地理學上講不太成立。葉辰沒有拆穿,他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那正好,今天進了一批藥材,幫我歸一下類”。
蘇晴走過去的時候貨臺上確實放著一批新到的藥材——用牛皮紙袋分裝著,還沒拆封。黃芪。當歸。黨參。白朮。茯苓,她蹲下來看了一下袋口的標籤,然後拿起一包黃芪開啟,倒了一些在掌心看了一眼切面——斷面黃白。紋理清晰,不是劣質貨。
“這批黃芪不錯。”
葉辰靠在櫃檯邊上看著她。“你認得出黃芪好壞?”
“你這兒待了兩個月了,天天看,看也看會了。”蘇晴把黃芪倒回袋子裡,又拿起了當歸。她的動作比兩個月前利落多了——那時她連分辨枸杞和五味子都要問,現在光看形狀就知道哪包是哪包。兩個人站在櫃檯前開始分揀。蘇晴把黃芪和當歸分開,按儲存條件分類——陰涼的和常溫的分開,需要防潮的放到高處的櫃子裡。她把每一包拆開來看了一下成色,然後把不合格的碎末挑出來放在一邊。葉辰在旁邊做別的事,但餘光能看到她的動作——她低著頭,手指在藥材之間挑揀的動作很專注,像是做了一件很久的事而不是才做了兩個月。秋天的光線從門口緩緩地移過去,藥香在空氣裡浮著,不濃不淡。
蘇晴把一包黨參放好之後沒有去拿下一包。她站在那裡,手指還擱在藥櫃邊緣上,問了一句:“今天來的那個老人是誰?”
葉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正在把一包茯苓放進下層的櫃子裡,聽到這個問題之後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放好了才直起身來。
“一個病人。”
蘇晴沒有看他的眼睛,但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不是普通的病人吧。”
她的語氣很平,不是在質問,也不是在求證——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得出的結論。葉辰沒有否認。
蘇晴沒有再追問。她把手從藥櫃邊緣上收回來,繼續去拆下一包藥材。她把紙袋拆開,把裡面的藥材倒出來看了一下又裝回去,動作是連續的,沒有任何停頓,但她在那之後安靜了幾分鐘。葉辰也沒有說話。鋪子裡只有紙袋摩擦的聲響和藥材被輕輕撥動的聲音。蘇晴把那包藥材放好之後站在櫃檯前面,把掌心裡沾的一點藥末拍掉。她腦子裡正在做的事不是整理藥材——她在把這段時間以來的資訊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那罐茶葉。那個深灰色夾克的老人。那輛被張大媽在巷口看到的豪車。白瓷罐底那四個毛筆小字——所有的碎片拼起來之後,她面前的這個輪廓已經不是三個月前那個在建材店搬水泥的人了。
藥材整理完後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葉辰去洗手的時候水聲在安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蘇晴站在櫃檯前面沒有走。她把最後一隻空袋子疊好放進垃圾桶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站在那裡——沒有拎包,沒有拿手機,沒有在做任何準備離開的事。
葉辰擦乾手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她還在那裡。他看了她一眼。蘇晴沒有看他,她看著櫃檯上那座老座鐘,秒針正在一格一格地走。
“我明天也過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她平時說“我明天幫你整理”不一樣——少了一個詞,但少了那個詞之後整句話的重量就變了。不是“我明天也過來幫忙”,是“我明天也過來”。她的眼睛沒有看座鐘,也沒有看門口,她看著櫃檯面上殘留的一點藥材碎末,像是在確認自己說了這句話。
葉辰在她對面站了兩三秒。
“好。”
蘇晴沒有再說別的。她拎起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不是回頭,是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拍。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夜風從門縫裡帶進來一點深秋的涼意,捲簾門的鐵皮在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震動。葉辰站了一會兒沒有動,然後轉身去鎖門。他把卷簾門拉下來的時候能聽到她的腳步聲沿著老城區的街道越走越遠,混進遠處街口的車流聲裡去了。
他關好捲簾門回到櫃檯前準備熄燈的時候,視線掃過剛才蘇晴站過的位置——櫃檯邊角上她放手機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他拉開了一個放藥材的抽屜,本來是想確認明天要補的存貨,但抽屜裡除了幾包沒拆封的藥材之外還有一張疊好的紙條。他展開來,上面是蘇晴的筆跡——列出了一種藥材的名字和在江城哪家批發商那裡可以拿到更好的貨,附了兩個電話號碼,字寫得不大但很清楚,每條資訊之間留了均勻的空隙,像是怕他看的時候眼花。
她是在整理藥材的時候寫的,沒有跟他提過。
葉辰把紙條看了兩遍。他把那張紙摺好,拉開診桌中間的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已經有兩樣東西了:那封沒有署名的快遞信,和一張寫著病名的處方箋。現在多了第三樣。
他關上抽屜,熄了燈。站在黑暗的鋪子裡,外面的路燈把光從玻璃門外透進來,在藥櫃和診桌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站了一會兒——不是在想什麼,就是站了一會兒,讓這間鋪子裡的安靜落下來,落在櫃檯面上白天放藥材留下的細碎粉末上,落在老座鐘一下一下的走動聲上。他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