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來過之後的第二天上午，葉辰正在給一個老病人複診——社群裡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高血壓的老毛病，每隔一週來扎一次保健針。大爺趴在他的診療床上聊著居委會最近的事，葉辰坐在旁邊等針的時間，一邊聽著一邊翻了一頁書。
門被推開了。
葉辰抬頭，看到站在門口的人時手上的書頁沒有合上，但他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劉建平站在門口，今天沒有穿白襯衫，換了一件深灰色夾克，和他上次來的時候那種“體制內標準著裝”的架勢不太一樣——但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四十出頭，戴著一副窄框眼鏡，外面罩了一件短風衣，風衣領口下面露出白大褂的領邊。他胸口彆著一枚工牌，上面的字隔了幾米看不清楚，但“江城一院”四個字在藍色底牌上是白色的，不用走近也看得到。
劉建平進門之後的語氣比上次輕快了很多，像是一個真正路過的人在跟熟人打招呼。“葉醫生，在忙呢？”
葉辰把書合上放在桌上，站起來。“複診，還有十幾分鍾。”
“不著急。”劉建平說著在候診椅上坐了下來，他帶來的那個人也跟著坐下了。兩個人坐在那裡，像兩個來做常規檢查的病人。但一個副院長帶著呼吸科主治醫生來一家老城區的中醫館“等一會兒”——這個畫面不需要太多解釋。
葉辰沒有催他們走，也沒有加快手上的動作。他按照自己的節奏給大爺取下針，交代了下次複診的時間，把人送走。然後他洗手，擦乾，走回診桌前坐下。
劉建平在他洗手的這段時間裡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和他的同事交流眼神。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不趕時間的人。他帶來的那位同事坐姿則明顯不同——身體微微前傾，一隻腳踩在椅子腿的橫槓上，像是隨時準備參與一段對話。
“這位是周醫生，我們院呼吸科的。”劉建平在葉辰坐下之後開口介紹，語氣隨意得像在飯局上介紹一個朋友，“小周最近在做慢性肺病的中西醫結合課題，正好路過這邊，我說帶你認識一下葉醫生。”
周醫生伸出手來。葉辰握了一下。那隻手比劉建平的手更乾燥，指尖帶著長期洗手留下的粗糲感——是真的在臨床一線幹過的人。
“葉醫生對慢阻肺的中醫辨證怎麼看？”周醫生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說“久仰”，直接拋了一個專業問題過來。他的語氣不像是來交流的，更像是來考試的——但考試通常只有一個人知道答案，而他似乎預設自己是那個知道答案的人。
葉辰沒有被他開口的節奏帶跑。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才回答，不是在想要怎麼說——是在想對方問這個問題的目的。
“慢阻肺在中醫體系裡歸在肺脹和喘證的範疇。辨證分型主要看痰濁壅肺和肺腎氣虛兩條線，核心在肺。脾。腎三髒。”他說的內容不深不淺，是任何一個正經學過中醫的人都說得出來的框架。
周醫生點了點頭——那個“和我想的差不多”的表情。“那葉醫生覺得中醫藥治療在慢阻肺GOLD分級標準裡更適用於哪個階段？”
這個問題往前推了一步——他先用中醫術語探了底，確認葉辰不是外行之後，馬上換到了西醫體系，用的是GOLD分級這種呼吸科醫生的專業語言。這是一個在專業會議上用來篩選“你是同行還是外行”的標準問題。
葉辰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三期和四期效果有限。一期和二期早期介入效果最明顯。”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他本來可以說到這裡就夠了，但他在那個停頓之後又接了一句，“但臨床上更大的問題不是分期，是合併心功能損害的患者在常規治療方案裡被忽略了。慢阻肺患者如果在早期出現心功能減退，肺功能下降的速度會加快百分之三十以上。治療方案如果在早期加入心臟保護手段，整體下行的曲線可以拉平很多。”
周醫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因為葉辰說的這個“百分之三十以上”不是教科書上的標準資料——那是他們科室去年一篇內部論文裡的統計結論，還沒公開發表，只在他們醫院內部傳閱過。
他不知道這個資料是怎麼被一個沒有在醫院待過的年輕中醫知道的。
實際上葉辰並不知道那篇論文的存在。他說那個數字純粹來自他行醫過程中觀察到的臨床積累——但巧的是，真實世界的資料剛好印證了他的判斷。周醫生臉上的微表情被一句他沒法反駁的專業觀點改變了，從“我來看看你懂多少”變成了“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劉建平在旁邊全程沒有說話，但他的觀察比周醫生更細緻。他看到葉辰的坐姿從回答問題開始到結束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前傾，沒有後靠，沒有改變說話的速度來迎合對方的節奏。這個年輕人沒有把這場對話當成一場考試，他只是回答了一個問題。劉建平心裡清楚，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但他不能在這裡表現出來。
他站起來，說了一句“有機會再聊”，語氣和來的時候一樣隨意。周醫生跟著站起來，也沒有再多說——他該問的問了，該聽的也聽了，剩下的他自己需要回去想一下。
葉辰送他們到門口。“慢走。”
門關上之後鋪子裡安靜下來。葉辰沒有立刻回去坐下，他站在門後面，透過玻璃看到劉建平和周醫生的背影沿著老城區的街道走了一段才上了車。周醫生走得比劉建平快一些，像是有話要說但沒在這段路上開口。葉辰收回視線，回到診桌前坐下，把剛才合上的那本書重新翻開。
當天晚上，他關了鋪子後在櫃檯後面整理一天的處方，手機響了。
陳老。
“小葉，今天有人說去省裡查你的行醫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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