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一次施針方老來的時候葉辰已經把診療床鋪好了。
早上七點半他就到了醫館，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他把針包從抽屜裡取出來，一根一根檢查過去——這是他每次做重要治療之前的習慣。銀針一字排開在診桌上，從毫針到圓利針，共十二根。他把每根針都在指尖轉了一圈，確認針尖沒有毛刺，針身沒有彎曲。然後他把針放進煮過的新紗布裡，摺好，擱在診桌右邊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湯藥也提前煎好了。當歸。黃芪。黨參。丹參。川芎。五味子——每一味都稱好了分量，用牛皮紙袋分開裝著，袋口折了兩道。這是方老要帶回去喝的第一劑藥，他不能讓藥鋪的人代煎——代煎用的是機器，控溫不夠精準，火候差一點，藥性就散了幾分。
做完這些，他洗了手，坐在診桌後面翻了本舊藥典。翻書不是因為要看——是等的時候給自己找點事做。
昨晚陳老那個電話他還記得很清楚。有人在省中醫藥管理局查他的跟師資訊——來的不是劉建平本人，是省廳的人。陳老的聲音比平時低，斟酌過每一個字才說出口。葉辰掛了電話之後沒有多想——這件事的走向暫時不在他控制範圍內，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手頭的病人治好。
九點二十，門被推開了。
何老先進來，和上次一樣——深灰色夾克，不緊不慢的步伐。方老跟在後面，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很整齊。他進門之後沒有像上次那樣先看門框，而是直接朝葉辰看了一眼，然後坐到了診療床邊上。
他坐下來的動作比上次輕了一點。不是刻意輕——是身體本身允許他這麼坐。
“按你說的，這三天停了兩種降壓藥，減了一種利尿劑。”方老開口的時候語氣和上次一樣，不冷不熱，像在彙報，“沒什麼不舒服的感覺。”
葉辰點了點頭。“睡眠呢？”
“那個還是老樣子。”
葉辰讓他把外套脫了，躺到診療床上。方老照做，動作不快但很穩。躺下來之後他把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上——不是葉辰安排的，是他自己習慣了這個姿勢，說明他年輕時沒少進醫院。何老坐在旁邊的候診椅上，位置和上次一樣，沒有靠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葉辰先搭了脈。
方老的手腕放在脈枕上，皮膚還是偏涼。葉辰的三根手指搭上去——食指在寸，中指在關，無名指在尺。他沒有馬上開始判斷，而是讓手指在關脈上停住，感受脈搏的節律。關脈代表脾胃——比上次好了一點，搏動力度穩定了一些。這說明沒有因為停藥而產生太多負面反應。
但真正讓他留意的還是左寸。左寸代表心臟——搏動的澀象還在。澀象意味著血液流動不夠順暢，心臟泵血力度不夠，血管裡有些東西在阻礙血的執行。
他收回手指。“方老，今天第一次治療，我先把心經和肺經兩條經絡開啟。針會比對普通病人深一些，進針的時候可能有酸脹感——這是正常的，說明氣到了。”
“你扎就是。”
葉辰把紗布開啟，十二根銀針在上午的光線裡泛著極細的亮光。他選了五根——內關。神門。膻中。肺俞。太淵。選好之後他把針放在紗布上，站到診療床側面，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全部集中在方老的身體上。
第一針是內關——心經的重要關口。葉辰用左手拇指壓住方老手腕內側的皮膚，右手捏著針柄，針尖貼著自己的指甲邊緣刺入。針入皮膚的那一刻阻力很小——他的手法已經練到針尖接觸皮膚的角度剛好能避開最薄的表皮層。針身繼續往深處走，他有意識地放慢了速度——中階針法和基礎針法的區別就在這裡：基礎針法追求針感傳導到穴位周圍一兩寸就夠了，中階需要把針感推得更遠，沿著經絡的通道傳導到臟腑。要做到這一點，針必須進得更深，而且進針的時候需要配合真氣。
葉辰把一絲真氣渡入針柄。這一絲真氣的量不大——他用的是此前練習時摸索出來的力度，大概相當於他全天真氣總量的十分之一。真氣沿著銀針進入內關穴，方老的手腕微微顫了一下——不是疼痛，是穴位被真氣啟用時身體的自然反應。
“有點......熱。”方老說。
“好。”葉辰沒有多解釋。熱感就是真氣到達的標誌。
然後他緊接著把銀針微微捻轉了半圈——這是中階黃帝針法的核心手法。基礎針法只捻一次，把針感固定在穴位附近。中階需要把針感引向經絡深處，沿著經絡通路傳導到臟腑。他保持捻轉的頻率均勻而緩慢——每分鐘約六十轉。這是他第一次在人身上用這種手法，但他的手指穩定得像是做了無數次。
神門。太淵。膻中。
每一針他都用同樣的方式——先入針，再渡真氣，最後捻轉引導。當膻中穴的針感到達心口位置時，方老的呼吸明顯地變深了——像是一個呼吸淺了很長時間的人突然能吸到更多的空氣。
何老坐在旁邊，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葉辰在施針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平時完全不一樣——不是嚴肅，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寧靜。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自己沒有察覺。何老沒有說任何話，甚至沒有換坐姿。他只是看著葉辰的手——那雙手在針柄上捻轉時有一種不屬於年輕人的穩定。
最後一針是肺俞。肺俞在背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開一寸半，需要方老側過身來。葉辰扶著他的肩膀幫他調整姿勢，手指在脊柱上摸索第三胸椎的位置。方老的背很寬，肌肉已經松塌了，但骨架還在——年輕時應是個壯實的人。葉辰的指尖在脊柱兩側找到了壓痛點——肺俞穴的位置上有一個極小的硬結，按下去的時候方老吸了一口氣。
針入肺俞後，葉辰沒有立刻捻針。他停下——讓針感先自然傳導，等穴位自己找到氣的通路，然後再渡入真氣。這一針的真氣量最大——因為肺俞是肺經的門戶，需要足夠的氣才能把通路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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