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葉辰照常開門坐診。
陽光和昨天一樣從門口斜著照進來，在水泥地面上鋪成一條長方形的光帶。第一個病人是張大媽——老熟人，隔一週來量一次血壓，順便聊一聊老城區最近發生的事。她坐下來之後第一句話不是“我血壓怎麼樣”，而是“昨天門口停了輛黑色的車，看著不像普通車”。
葉辰一邊給她綁血壓計的袖帶一邊說：“黑色車多了。”
“那個不一樣。那個擋風玻璃後面坐了個人，沒下車，等了大概二十分鐘。走之前還往你這兒看了好幾眼。”
葉辰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他給張大媽量了血壓，高壓一百三十二，低壓八十四，比上次降了五個點。他說了一句“控制得還不錯”，把血壓計的袖帶解開，沒有接她那個關於黑車的話。
張大媽走了之後又來了一位老周——之前腰不好的那個。他進門之後沒有直接坐下，先站在門口朝外看了看。
“外面有人在看。站電線杆旁邊那個，穿灰色夾克的。”
葉辰說：“讓他看吧。”
老周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坐下來開始說自己這周的腰。
這一天上午的病人比平時少了一點。來的人都正常看病取藥，但葉辰注意到一個細節——有好幾個人進門之前都會先在門口停一拍，看一眼門頭，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走錯。這個細節以前沒有過。
下午四點多，門被推開的時候推門的動作比平時輕。
葉辰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蘇晴進來的腳步聲他已經在最近幾個月裡記住了。她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和病人不一樣：病人的腳步大多猶豫，會在門口停一下再決定怎麼走；她的腳步是連續的，從推開門的那個瞬間就已經確定了方向。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薄毛衣，頭髮紮起來了，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個袋子是她的包，另一個袋子裡裝了幾個橘子。
“公司發的。”她把橘子放在櫃檯上。
葉辰看了一眼那個橘子——皮很薄，顏色偏青，不是超市裡那種又大又亮的品種，是本地農戶種的。“你們公司發本地橘子？”
蘇晴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辦公室旁邊那個大姐自家種的，帶了一袋來分。”她沒有說“我特意給你帶的”，但橘子是從她包裡拿出來的另一個袋子裡分出來的——不是從辦公室分來的那種。
葉辰沒有拆穿。他把橘子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到櫃檯角落的空碟子裡。
蘇晴繞到櫃檯後面去整理藥材了。最近天氣轉涼，進了一批溫補類的藥材——黃芪。黨參。當歸，還有幾味她之前沒見過的。她拿起一包沒拆封的藥材看了一下標籤上的名字，又放回去了。
“那個老人昨天來過了？”
“嗯。”
“怎麼樣？”
“還行。”
蘇晴沒有追問。她蹲下來把藥材按照保質期重新整理了一遍，動作比剛來的時候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最初她連枸杞和五味子都分不清，現在看一眼形狀就知道哪包是哪包。她整理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末，正準備說什麼，葉辰的手機響了。
葉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陳老。他接起來。
陳老的聲音和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壓低了的。帶著掂量的聲音，今天雖然還是低，但語氣裡多了一點別的——像是一個老師聽到自己學生考了高分之後想說“不錯”但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的那種剋制。
“小葉，昨天方老那針扎得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