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風聲傳到李家濟仁堂被“抽查”的事當天就傳到了李明輝的耳朵裡。
他當時正在辦公室看一份酒店第三季度的營收報表,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濟仁堂負責人的號碼。他接起來聽對方說完了下午衛生局來人抽查的事,中間沒有打斷。聽完之後他說了一聲“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他把手機放回桌面上,重新拿起那份報表,目光落在數字上視線卻沒有聚焦進去。他告訴自己這不是什麼大事——衛生局的年度抽查每年都有,濟仁堂開了一年多又不是第一次被查。但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今天這通電話和他以前接到過的抽查通知不太一樣。
晚上他回老宅吃飯。李建華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前的湯碗冒著熱氣。李明輝夾了幾筷子菜之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來,用一種隨口的語氣提了一句——沒有太當回事,更像是在飯桌上找一個話題來說:“今天濟仁堂那邊被衛生局抽查了,幾個小問題,整改一下就好了。”
李建華正在喝湯。他手裡的勺子已經在碗裡舀起了一勺湯送到了嘴邊——但他聽到這句話之後沒有把那勺湯送進口中,而是把勺子放回了碗裡。動作不快不慢,瓷器的勺沿碰到碗沿發出一聲細小的輕響。他放下勺子之後沒有馬上說話,先拿起桌邊的白色餐巾擦了擦嘴角,擦了兩下,然後疊好放回桌上。
“是年度抽查,還是專門去的?”
這個問題不是李明輝預料中的反應。他愣了一下,因為他當時接電話的時候確實沒有問濟仁堂的負責人這個問題。他張了張嘴想回答,但他發現自己答不上來。李建華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是生氣,不是責備,甚至沒有持續太久——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重新拿起勺子繼續喝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湯。沉默了幾秒鐘之後他把勺子重新放下,說出了三個字。語氣不重,聲音也不大,沒有帶著批評的意味,更像是一個他已經看到了結論。現在正在把這個結論陳述出來的人:
“是衝你來的。”
李明輝的第一反應是反駁——農業路的抽查是常規檢查,怎麼可能專門衝著濟仁堂而來?但他張了張嘴,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他爸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從一家小建材店做到了今天的規模,很少憑感覺下判斷。他說“是衝你來的”,那多半就是。李明輝低下頭,沒有再接話。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胃口已經不是剛才進門時的樣子了。那頓飯的後半程比平時安靜得多。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和湯匙碰到碗壁的細微瓷器聲在這片安靜中偶爾響一下,然後又恢復沉默。整張餐桌像是一塊在水面上安靜浮著的木板,表面紋絲不動,但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移動。
李建華當晚沒有再說這件事。他吃完飯之後擱下碗筷去書房坐了一陣子,翻了一下當天的晚報,看了幾個版面,將報紙摺好放回收架上。然後他比平時更早地洗了睡下了,臥室的門關上之後裡面很長時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時早起了半個小時。天剛亮透不久,廚房還沒有開始準備早飯。他沒有叫醒任何人,自己穿了一件平時出門不常穿的舊夾克,拿著車鑰匙下了樓。他沒有讓司機來家裡接他——他自己把車從車庫裡開了出來。出小區大門的時候他沒有往公司的方向轉,而是調了一個方向,穿過了大半個江城市區。
早晨的老城區比商業區醒得要早。街邊已經有早餐攤在冒熱氣了,有人蹲在店門口吃麵條,有人拎著剛買的菜往回走。李建華放慢了車速,沿著那條他之前只在地圖上看到過的街道緩緩往前開。他沒有直接開到葉氏中醫堂的正門口,在離那家鋪子還有一段距離的街口就減了速,靠邊停了下來。
他沒有熄火。發動機在怠速中發出低沉的。平穩的嗡嗡聲。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那個方向——隔著大半個街道的距離,他能看到那家鋪子的門面。門頭不大,在老城區的一排舊鋪面中不算顯眼,但那塊深褐色的牌匾在這個街角卻有一種出人意料的穩當感。牌匾上的四個燙金字——“葉氏中醫堂”——在上午初升的陽光照耀下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線,筆劃沉穩有力,在整條街灰色的牆面和褪色的招牌中間顯得格外安靜而有分量。鋪子門口的長凳上坐著兩個人,手邊各自放著一個布袋或塑膠袋,像是在等著開門。鋪子的門已經開了,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流瀉到門外的青石板臺階上。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有一個人影在走動,光線把他整個人罩成了一團輪廓清晰的剪影,正在藥櫃前面彎腰整理著什麼,看不清具體是誰,但動作不緊不慢的。
李建華沒有下車。他的兩隻手握著方向盤,手背上有些歲月沉積留下的斑點,指節因為握得太久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穿過車窗落在那塊牌匾上,停了很長一段時間。晨光在慢慢地移動,牌匾上的金色字跡隨著光線的角度變化時而明亮時而柔和。他坐在車裡始終沒有熄火,到最後他終於鬆開了方向盤上的手指,掛上擋,緩緩調轉車頭沿著來時的路開走了。整個過程他沒有鳴笛,沒有下車,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他早上出門時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裡,回程的路上也沒有打電話向任何人提起他剛才去看了什麼。那十幾分鐘的停駐停留在他自己的記憶裡,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與此同時,在另一條街上,葉辰正在二樓的窗邊拉開那塊淺灰色的窗簾。早晨的光線透過新掛上去的布料變成了一層柔和的暖灰色,均勻地灑滿了整個小房間。他不知道今天早上有一個人曾經隔著一條街道的距離看過他鋪子的牌匾,就像那個人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有一通電話已經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路從李明輝的辦公室裡撥了出去,接通的終點在千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