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江城，天亮得早了。
葉辰到醫館的時候，蘇晴己經在了。櫃檯上的藥鬥拉開一半，她正一味一味地歸置藥材，聽見門響，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把桌上那杯溫水往前推了推。
是溫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她這才低頭繼續抓藥。
那碗醒酒湯之後，兩個人之間好像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誰都沒提，可每天早上那杯水，她記得了。他也記得——那晚她披著外套坐在診桌邊，燈給他留著，湯溫著，什麼也不問。
葉辰在診桌後坐下，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老周那條簡訊還躺在訊息列表裡，安安靜靜地躺了好幾天。他沒回——不是不想去，是在想，以什麼名義去。
那天晚上秦老爺子說過一句話：小葉，你這雙手，是老天爺賞的。
可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比誰高明，不過是看過的病人多一點，走過的彎路少一點。省城那頭的邀請，接不接得動，他心裡得有個數。
醫館裡沒什麼病人。八點多，隔壁賣雜貨的張嬸來拿咳嗽藥，一邊等抓藥一邊唸叨：“葉醫生，昨兒我在飯店門口看見你了，好傢伙，秦老爺子親自送你上車！”
“如今這江城裡頭，誰不知道葉醫生是秦家的座上賓。”
葉辰沒接這個話，只把藥包好遞過去：“一日兩次，飯後。”
張嬸還想再嘮，蘇晴在櫃檯後面說了一句：“張嬸，您那藥得趁早回去煎。”
張嬸“哎”了一聲走了。醫館安靜下來。葉辰看了蘇晴一眼，她低頭理藥材，像什麼都沒說過。
他有時候覺得，蘇晴比他自己還清楚，哪些話該接，哪些話不該接——她擋掉的不是張嬸的話頭，是那些他從來不想沾的虛名。
他想了想，掏出手機，給老週迴了條簡訊：“老周，方便。具體怎麼安排？”
簡訊發出去不到兩分鐘，電話就打了過來。
“葉醫生！可算等到你回話了！”老周的聲音帶著笑，“我還當你把這事給忘了。”
葉辰也笑：“沒有，琢磨了幾天。”
“琢磨什麼，這事就該麻利應下。”老周的語氣正經起來，“我跟院裡彙報過了，領導很重視。”
“上回那病例，從確診到三個月逆轉，資料都是現成的，一路有化驗單跟著，鐵證如山。”
“院裡想拿這個病例做正面典型，下月中旬省中醫藥管理局辦學術交流會，我們推薦你去做一場報告。”
葉辰握著電話，沒立刻接話。
老周那邊等了兩秒，又補了一句：“葉醫生，我知道你性子淡，不愛站臺。可這病例是你治的，資料是你打出來的，你不講誰講？”
“如今中醫這塊兒，缺的就是拿得出手的實證。你這手藝，該讓省裡都看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葉辰看著窗外，西月的陽光落在醫館門口的青磚地上。他想起了小濤——那個五歲的孩子，頭一回被抱進醫館的時候，臉色青灰，氣若游絲。省裡的大醫院都說沒法治。
他父親蹲在走廊裡哭，說棺材本都掏空了。
那樣的孩子，不該只有他一個人會治。多一個人懂這套法子，往後就多一個孩子能活下來。
“行。”他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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