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車窗外，江城一點點變小。
大巴過了江橋，葉辰靠著窗，看那座待了三年的城在暮色裡縮成一片低矮的輪廓。
側袋裡的藥瓶一首沒動過。他不暈車，可他隔一會兒就摸一下，指腹碰著冰涼的瓶壁，像碰著什麼放心不下、又不得不放手的東西。
車出了城區，田野鋪開，麥子青著。葉辰把講稿從包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封面那五個字。小濤病例報告。這一路他看了三回，每回都只停一秒，不看內容，只看字。
他想起第一次見那個孩子。省城電子廠的流水線，十九歲，肚子脹得坐不下去，他爸在走廊裡跪下去磕頭。那時候他沒想到，這病例會把他一路送到省城的講臺上。
大巴進省城界的時候，窗外開始出現高樓的影子。
到省城汽車站的時候，天己經擦黑。
老周站在出站口，白大褂外頭罩了件夾克，一眼認出來，兩步上來接他的行李箱。
“葉醫生！可算把你盼來了。”
“周醫生。”
“路上順利？”老周拎著箱子往外走，步子帶風，“會務訂的賓館，離學會堂就一條街，你先歇一宿，明早九點報到，十點開講。”
葉辰應了一聲。省城的街比江城寬，樓比江城高，路燈一溜排開，亮得晃眼。他跟著老周走，摸了一下側袋，瓶子還在，涼的。
“會場那邊怎麼樣？”他問。
“局裡點名給你加的專場。”老周說，“全省各地市的醫院、院校都來人了。下午還有幾個報告，你的排上午十點。”
“上午十點，西十分鐘？”
“對。”老周說，“名單我看了，光地市醫院的科主任就有十來個，都奔著你那個病例來的。”
“來聽一個病例，還是來挑一個病例？”
老周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笑了：“都有。省城這地方，捧你的人多，等著挑你的人更多。不過葉醫生——資料是實的，你怕什麼？”
葉辰沒接話。路燈在車玻璃上往後退，他想的是別的事——那孩子現在該吃完晚飯了，蘇晴應該把複診單子遞給他媽了。
賓館的房間不大，窗戶朝著學會堂的方向。葉辰開啟行李箱，講稿壓在白襯衫底下，最上層。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封面那五個字，然後撥了電話。
鈴響兩聲就接。
“到了？”蘇晴的聲音從幾百公里外傳過來，背景裡是藥櫃關抽屜的響動。
“到了。”
“住哪兒了？”
“會務訂的賓館，離會場一條街。”
“吃飯沒？”
“吃了，車站邊上一碗麵。”
電話那頭頓了頓，抽屜聲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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