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一早，天晴了。
雨是夜裡停的，停得乾淨。早上的地皮還泛著潮，日頭己經亮堂堂地照下來，把屋簷上沒幹透的水珠曬成一溜光。
葉辰開了門，街口的潮氣裹著藥香撲進來。他還沒把櫃檯上的抹布放下，就看見沈老到了。
研究院中年人的車停在街口，沈老自己走過來的，手裡還是那個舊布包。街坊們正端著碗在門口說話，見他來了，笑著讓道：“老先生，今兒雨停了，還來？”
“雨停了，更得來。”沈老進得門來，把布包往櫃檯上一放，卻沒像往日那樣坐下。
他在醫館裡走了走。
從藥櫃走到診桌，從診桌走到門口，步子不快，看得仔細。
藥櫃的抽屜一個一個排過去，銅環擦得亮，抽屜上貼著的藥名是舊墨寫的，寫得規矩。牆上的掛鐘在走，桌角的賬本壓得平平整整。
最後他停在那塊匾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
匾是舊匾，木色沉，邊角磨得圓潤。上頭五個字——葉氏中醫堂。字是行楷，不花哨，筆鋒卻硬，收筆的地方帶一點舊派人的講究。
“這匾，誰寫的？”沈老問。
葉辰正在給桌角的青瓷碗換水，頭也沒抬：“師父寫的。”
“哦。”沈老應了一聲，又看了那匾一眼，才回到櫃檯邊坐下。
他沒再說什麼。可那五個字的筆跡，橫豎撇捺怎麼起筆怎麼收，他記下了。
小濤端了茶來，老街坊們陸續進門，醫館照常開張。日頭一高，屋裡亮堂堂的，跟昨天的雨像是隔了一輩子。
上午頭一個病人，是個失眠的老太太。
她坐下就說：“大夫，我這安神藥，吃了一年，不管用。一到後半夜就醒，睜著眼，首挺挺躺到天亮。”
葉辰讓她伸手，搭了脈，又問：“夜裡幾點醒？”
“三點。準得很，像上了鬧鐘。”
“寅時。”葉辰收回手，“寅時醒，是肝經的時辰。你這睡不著，不在心上，在肝上。”
老太太愣了愣：“心上的病，不治心？”
“先治肝。”葉辰起身去拿針，回來時手裡捏著三根，“安神藥先停一停，我換個方子，你回去抓三劑。今天先扎一次，扎完你試試今晚上幾點睡。”
他在老太太手腕上下了針，取的是肝經的穴。手穩，進針快，針下去老太太“嘶”了一聲，隨即就鬆了眉頭。
沈老坐在櫃檯邊，看著那三個穴位，眼睛動了一下。
行針的深淺、進針的角度，他這些天己經看了個遍，心裡認了七八分。可今天這路子，是“問”出來的——不問睡不睡得著，先問幾點醒。這不像是教的，像是一輩子的習慣。
他記得。幾十年前，京城那位老先生跟人說過一句話——睡不著，先別急著安神。先問幾點醒。幾點醒，病就在哪條經上。
這話，他沒跟任何人說過。今天卻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手裡，又見了一遍。
“這位老姐姐，”沈老隔著診桌開了口，“藥吃了，晚上別急著躺下，先在院裡走兩圈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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