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這天，江城落了雨。
雨不大，細細的，從夜裡下到天亮，把醫館門口的石板路洗得發亮。葉辰開門的工夫，沈老己經站在屋簷底下了。研究院的中年人替他把傘收好，又退回去，站在街對面抽菸。
沈老手裡多了箇舊布包，藍布，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他進門沒往診桌那邊去，先把布包放在櫃檯上，壓得平平整整。
“下雨天，病人少。”他撣了撣肩上的水珠，“正好說話。”
小濤伸手要接他的布包，他擺擺手：“不用，放這兒就行。”小濤便沒碰，只嘀咕了一句：“這布包，老先生放了一天，沒動過。”
街角賣豆漿的嬸子冒雨過來收攤，看見沈老，隔著門喊了一嗓子：“老先生，這雨還來？”
沈老應道：“雨來得，病也來得。”
嬸子笑，把一碗熱豆漿擱在櫃檯上，沒要錢就走了。沈老端起來喝了一口，沒再說別的，仍舊坐到他那把老椅子上，把布包往膝蓋上一放，看著葉辰開診。
上午的病人不多，一個接一個，也排了小半個時辰的隊。
頭一個是位老太太，入夏就犯喘，坐下先咳了兩聲，說夜裡躺不平，得靠著枕頭才能眯一會兒。葉辰讓她把手腕擱在脈枕上，沒急著摸脈，先問了一句：
“夜裡，能躺平睡嗎？”
老太太說躺不平，一躺平就憋得慌，這半個月都是靠著睡的。
沈老在角落裡端著碗，手頓了一下。他記得這句話——幾十年前，京城那位老先生問診，頭一句問的也是這個。
“夜裡躺不躺得平”，聽起來不像看病，倒像問人日子過得安不安穩。那位老先生說過，喘病要問的不是肺，是晚上那口氣落在哪兒。
他沒出聲，把碗放下來，繼續看。
第二個病人是個五六歲的孩子，進門就哭，說是怕扎針，抱著他孃的腿不撒手。葉辰也不急，從抽屜裡摸了顆糖，蹲下來跟孩子平視：“你看，叔叔手裡什麼都沒有。”
孩子被糖勾著，哭聲小了些，眼睛盯著他手裡的糖。
葉辰把糖給他，趁孩子低頭剝糖紙的工夫，左手一翻，針己經下去了，紮在虎口上。孩子“嘶”了一聲，低頭看看，又看看自己的手，一時忘了哭。
過了半晌才抬頭問：“這就完了？”
“完了。”葉辰收了針，又給他一顆糖，“下回還來，還給你糖。”
沈老看著這一幕，眼裡那點光閃了閃。他想起那位老先生——給孩子扎針，從來不哄，也不嚇，就是讓孩子自己把疼忘了。
他說過，孩子怕的不是針，是大人怕的那副樣子。你越緊張，他越哭；你不當回事，他也就當回事了。
第三個病人是個中年男人，捂著心口進來的，說悶得慌，好幾天了，想讓扎幾針透透氣。葉辰把了脈，又按了按他心口下頭兩指的地方，男人“嘶”地吸了口氣。
“先別下針。”葉辰把手收回來，“你這口氣壓得淺，針紮下去，氣頂不上來，白受罪。先吃幾副順氣的，把底下理通了，下回再扎。”
男人有些不放心：“不用扎？”
“這一回不用。”葉辰給他開了方子，“三副，吃完再來。到時候該扎，我一針不少你。”
男人拿著方子走了，嘴裡還唸叨著“不用扎”。沈老在角落裡把舊布包往膝蓋上放了放，又放平了，始終沒開口。
午後雨沒停，病人散盡了。小濤把地掃了，到後頭歇午覺去了。醫館裡就剩兩個人，一人一碗茶，隔著一張診桌，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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