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匠是晌午前到的。
蘇晴正在櫃檯後頭分藥，手機響起來，是她爸。她接起來聽了幾句，臉上的神情從“我爸又怎麼了”變成“真撬開了”。
“鎖匠來了。”她轉述給葉辰聽，“說這鎖鏽得太死，硬撬傷門框，就拿鋸子把鎖鋸開了。門開了。”
葉辰“嗯”了一聲，手上的活沒停。
“鋸了快一個鐘頭。”蘇晴又補了一句，“鋸完了，我爸還給鎖匠遞了根菸。老屋的門，算是頭一回在白天敞開。”
“幾十年了，是該透透氣。”葉辰說。
“屋裡頭灰厚得能沒過腳脖子。”蘇晴學著他爸的語氣，“我爸說，太爺爺的老櫃子還在，櫃子沒鎖。拉開，裡頭有個油布包著的東西。”
葉辰把脈枕擺正，沒接話。
“他說他沒敢動，拍了張照，回頭發給我看看。”蘇晴掛了電話，“你看，還真讓他撬開了。昨兒還說撬不開呢，今兒就鋸開了。”
“撬開是撬開了。”葉辰說，“屋裡頭的東西，別急著翻。”
“我沒想翻。是我爸想翻。”蘇晴笑了一下，“他說油布包著個冊子，像是老賬本。你說，太爺爺那會兒，記的什麼賬？”
葉辰沒接話。他把“老賬本”三個字在心裡放了一下，又放下了。
櫃子、油布、冊子，一樣一樣都是舊物件。舊物件有舊物件的道理，跟鎖了幾十年的匣子一樣——鎖著，有鎖著的道理；開著，也有開著的道理。
上午的病人照舊。老胃病的街坊來了，說夜裡不堵了，五副吃完，胃裡舒坦。葉辰“忌口的記著。再吃五副，鞏固鞏固”。
咳嗽那個老頭也來了，痰化了不少，喉嚨裡那口風箱聲輕了。
“痰還有，沒化乾淨。”葉辰搭了脈，“再吃五副，急不得。”
“上回你說痰化了就不咳了，這回聽著，是輕了。”老頭又咳了兩聲，“就是夜裡頭，胸口還是沉。”
“沉就對了。痰往下走，胸口就輕。”葉辰在方子上添了一筆，“添一味陳皮。理氣化痰，配上路。”
老頭接了方子，瞅了一眼：“陳皮……我家裡倒是常備著泡水喝。”
“泡水是理氣。入方是化痰。”葉辰說，“一個喝水，一個吃藥，兩碼事。”
老頭抓了藥，出門前又問了一句：“葉醫生，我聽說蘇老闆回鄉下撬鎖去了？”
“是回老屋收拾收拾。”
“鎖了幾十年的鎖，哪那麼好撬。”老頭嘖嘖兩聲，“我老家那老屋，門鎖三十年了，鑰匙早找不著了，愣是沒撬開過。”
“鎖匠有鎖匠的法子。”葉辰說，“年頭久的鎖，撬是下策。鋸，是中策。該開的，自然開。”
老頭琢磨了一下，覺得這話不像說鎖，又像說鎖，提著藥走了。
晌午過後，蘇晴的手機又響了。這回是王秀蘭打來的。
蘇晴接起來聽了幾句，眉頭抬了一下：“媽，你慢點說……什麼字號？”
她聽了兩句，捂著話筒，壓著聲跟葉辰說：“我媽說，我爸在電話裡跟她唸叨，老櫃子裡翻出個油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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