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徹底過去了。六月的江城入了夏,一早就悶熱,太陽還沒爬高,街上的熱氣己經蒸起來。青石板曬得發白,蟬在樹上叫得早,葉氏中醫堂的門照開,病照看。
開門前,葉辰把診桌擦了一遍,藥櫃的抽屜挨個拉開透氣。屋裡藥味混著潮氣,說不上好聞,可聞著踏實。
開門先來的是複診的老街坊,把藥方往櫃檯上一放:“葉大夫,這三副吃了,夜裡睡得沉了。”
“沉就好。”葉辰搭完脈,“方子添一味,再吃三副。涼的別碰。”
後頭進來個送水的小夥子,胳膊曬得脫了皮,紅一片白一片。葉辰看了看:“汗浸了,皮別撕。塗點東西,晾著,兩天就收。”
“收得了?”小夥子齜牙。
“你聽我的,就收得了。”
小濤在櫃檯後頭擦戥子,天天擦的那杆。擦完擱回去,忽然問:“葉哥,蘇老闆那冊子,你哪天去瞅瞅?”
“不著急。”葉辰把脈枕歸位,“擱得住的東西,不差這幾天。”
“我還想瞅瞅呢。”小濤嘟囔,“老一輩兒的東西,怪新鮮的。”
“你先把手頭這十幾味藥認齊了,再惦記那冊子。”
午前又來一個婦人,抓安神藥,抓完不走,問:“葉大夫,我閨女晚上總醒,要不要也來把把脈?”
“來。”葉辰說,“帶來我看看。安神藥先吃著,別自己加量。”
婦人謝了走了。小濤把藥包遞出去,回頭說:“葉哥,你說那冊子裡頭,會不會記著老輩咋配藥的?要真有,咱可長見識了。”
“有也不稀奇。”葉辰說,“方子都是人配出來的。配得好不好,看的是手上的工夫,不是紙上的字。”
臨近中午,蘇晴從家裡過來,進門先洗了把臉,暑氣退下去,才開口:“我爸這兩天,在家老唸叨那冊子。”
“唸叨什麼?”
“說擱櫃子頂上,心裡反倒不踏實了。東西在眼皮底下,不看,癢。”蘇晴學她爸的口氣,學得有幾分像,“他還說了,等你緩過這陣——”
“等他緩過這陣,挑個好日子,請你來家裡,把冊子開啟看看。”葉辰把話接上,“你識字,他讓你念給他聽。”
“對。”蘇晴點頭,“他就是這麼說的。”
葉辰手裡正包著一味藥,手上沒停:“好。日子定了,提前招呼一聲。我這邊不挑時辰。”
“你說,那冊子裡頭,到底記的啥?”蘇晴倚在櫃檯邊問。
“說不準。”葉辰說,“老輩人的賬,記什麼的都有。”
“我猜是賬。”蘇晴說,“我爸說,太爺爺那輩,賬記得最細,一根草棒都記。”
“那更不急。”葉辰把藥包好,“賬這東西,記下了就跑不了。等開了,念給你爸聽就是。”
蘇晴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他還翻出幾張老照片。我爺年輕時候在省城開的鋪子,門臉兒不小,黑白的,都黃了。”
“省城的鋪子……”葉辰把藥包好,擱到一邊,“你爺那輩的事了。”
“我爸說,我爺說過,鋪子後頭還有一間屋,常年鎖著,說是替人收的物件。我爺在的時候,都不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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