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當是賬房記的雜話,一眼掃過去了。
如今隔著幾天,這六個字又從蘇晴嘴裡冒出來——替人收的物件。收存。收。
他沒接話,低頭把抽屜合上,才慢慢說:“那都是老輩的事。真要有東西,也擱了幾十年了,急不來。”
蘇晴嗯了一聲,沒再問。
中午沒病人,葉辰在櫃檯後頭站了一會兒。省城的鋪子,常年鎖著的屋,替人收的物件。還有賬本邊角那行小字。這些東西湊不到一塊兒去,可又像是暗地裡被什麼牽著,往一處湊。
他沒往深裡想。有些事,想明白了是明白,想不明白,也是明白。
下午的日頭更毒。葉明輝在辦事處二樓,窗子開著,熱氣還是往裡灌。電扇搖頭轉著,風也是熱的。他面前攤著兩頁紙,紙色發黃,邊角起了毛。
紙是省城舊檔裡抄出來的,抄了兩遍,頭一遍墨淡,又謄了一遍。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筆都認得。
樓下老街口,有人上來遞了個話:蘇家把老屋的東西都歸置到家裡了,戥子、賬本擺得整整齊齊,那冊子鎖在櫃子頂上,沒動。
葉明輝聽完,沒說話,把那兩頁紙看了一遍,又放下。
冊子沒開。說明蘇家那邊,還沒到那一步。
他想起白天打聽來的那句話——蘇家祖上那間鎖著的屋,替人收的物件。
下頭人問過省城那邊的老街坊,問出來一句半句:當年蘇記歇業前,確實接過一單“寄存”的生意。收的是誰的東西,老鄰居說不上來,只說那物件,蘇家看得重。
“看得重就好。”他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掐了,“越重,越是捨不得扔。捨不得扔,遲早有一天要翻出來。”
窗外的蟬叫得聒噪。連蘇家自己,都未必知道當年收的是誰的東西。
“蘇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家替人收過東西。”他把菸灰撣進菸灰缸,“等他們哪天自己翻到那一層,這張紙遞過去,才算遞對了時候。”
早了不信,晚了接不上。火候這東西,差一天都不行。
他又想到京城那戶藥家。下頭人查過,那戶當年跟蘇記走動過十幾年,後來再沒往來,名字都從賬上抹了。抹得越乾淨,底下越像是壓著東西。
“壓著的東西,遲早要見天。”他把兩頁紙摺好,收進抽屜裡層,上了鎖,“日子到了,不用人催。”
傍晚收診,天邊的雲燒成一片。蘇晴收拾櫃檯,忽然說:“我爸說了,等日子挑好,他來請你。說是家裡那點舊東西,就你懂。”
“懂不敢說。”葉辰把門簾放下來,“看得多了,認得幾個字罷了。”
掛曆還掛在牆上,上面圈著一個日子,紅筆畫的,隔幾天看一眼。那是省城那邊的事,圈下來有些日子了。秦正庭託人帶過的話還記著——人情得還。眼下還不了,就先把日子記住。
江城的門守好。京城的門,早晚得去認。這句話他對自己說過不止一回,每回說完,心裡都穩當一分。
電話響了一聲,是王秀蘭打來的,說蘇建國今天精神頭好,晚飯多吃了半碗,唸叨著哪天把冊子請出來。蘇晴應了幾句,掛了電話,衝葉辰笑:“我爸是真惦記上了。”
“惦記是好事。”葉辰說,“有惦記,日子才有奔頭。”
夜裡,葉辰躺下,沒睡實。
白天那些話,他躺在床上又捋了一遍。替人收的物件。賬本邊角那行小字。省城鎖著的屋。這幾樣東西,隔著幾十年,像是暗處裡兩頭碰了碰,又各自縮回去了。
他翻了個身,窗外的風熱烘烘的。他想,蘇家收著的那件東西,要是真有,也該是捧得住的老物件——冊子、舊賬、戥子,都能擱在櫃子頂上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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