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江城，悶熱是主調。太陽一升起來，街上的熱氣就跟蒸籠似的往上頂，青石板曬得燙腳，蟬鳴聲連成一片，從早叫到晚。
葉氏中醫堂的門照開，病照看。開門前葉辰照例把診桌擦一遍，藥櫃的抽屜挨個拉開透氣，屋裡藥味混著熱氣，說不上好聞，可這味兒聞慣了，心裡就穩當。
頭一個進來的是個年輕小夥子，說是這幾天頭沉得厲害，睡不醒。葉辰搭了脈，問了幾句，說：“溼氣困住頭了。這兩天歇一歇，綠豆湯喝兩碗，別貪涼水。”
“就喝綠豆湯？”小夥子有點不信。
“你試試。”葉辰說，“管不管用，三天見分曉。”
後頭來了個老慢支的街坊，進門先嘆一口氣：“這天兒熱，比潮天好過。一入夏，我這嗓子倒鬆快了。”
“熱天有熱天的病，潮天有潮天的病。”葉辰把藥抓好遞過去，“鬆快就多養養。忌口的別松。”
小濤在櫃檯後頭擦戥子，擦完擱回去，忽然問：“葉哥，蘇老闆那日子，挑好了沒有？”
“該定的時候，自然就定了。”葉辰把脈枕歸位，“你倒比人家還急。”
“我這不是惦記著嘛。”小濤嘟囔，“老一輩兒的東西，擱誰不新鮮。”
葉辰沒接話，把抽屜合上。
臨近中午，蘇晴從家裡過來，進門先洗了把臉，暑氣退下去，才開口：“我爸昨晚把日子定了。”
葉辰手上正包一味藥，聽她這麼說，手上沒停：“定了哪天？”
“初八。”蘇晴說，“他說了，初八，請你來家裡吃飯，把冊子開了。”
她頓了頓，又說：“我爸說了，那冊子的事擱他心裡頭大半年了，想趕在出暑前了了。他還唸叨，要給你包頓餃子。”
“好。”葉辰把藥包好，“初八，我過去。”
蘇晴倚在櫃檯邊，看著他：“我爸這兩天真緩過來了，精神頭比前陣子足多了。昨天晚上翻黃曆，翻了半天，挑來挑去，挑了初八。”
“初八好。”葉辰說，“不冷不熱的，正合適。”
“他還讓我謝謝你。”蘇晴說，“說是冊子這事，要是沒有你應著，他心裡沒底。”
“謝什麼。”葉辰把包好的藥碼到一邊，“一冊舊字，念給他聽就是。我這邊不挑時辰，定好了就行。”
蘇晴嗯了一聲，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昨天我幫我爸認照片來著。”
“照片？”
“就那幾張老照片，省城鋪子的。”蘇晴說，“我爸一首唸叨牌匾上的字看不清，昨天拿放大鏡看了半天，認出來了。”
葉辰的手停了一下：“認出來什麼？”
“蘇記。”蘇晴說，“他說，我爺那鋪子，原來叫蘇記。”
蘇記。
這兩個字從蘇晴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句家常話。可落進葉辰耳朵裡，像是踩著了什麼。
二叔書房那本舊賬的頁角，見過這兩個字。醫館裡那摞舊賬本的頁角，也見過這兩個字。一樣筆畫，一樣模子，隔著幾十年，都往這兒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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