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這天，天還沒亮透，葉辰就到了蘇家。
堂屋的門敞著，八仙桌上那油布包還擺在那兒，擺了一夜。蘇建國早就起來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服帖，酒溫在灶上，餃子也包好了，一排排碼在案板上，白白胖胖的。
蘇晴跟在後頭出來，手裡端著醋碟，看見葉辰，沒說話，只把醋碟輕輕擱在桌角。
“來了。”蘇建國迎出來，搓了搓手，“坐。”
葉辰沒坐，先看那油布包：“蘇叔，就這個？”
“就這個。”蘇建國在桌邊站定，手在油布包上擱了一會兒，才一層層解開。
油布、牛皮紙、舊棉布，裹了三層。最裡頭是一摞賬本，皮子脆得一碰掉渣，封面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賬本底下，壓著一封信。
信紙泛黃，折了西折，邊角起了毛。蘇建國手抖，拆了幾回沒拆開。葉辰接過來，輕輕展開。
信上沒落款，也沒抬頭。正文只有一行字，墨色淡了，可還認得出：
受人之託，代為收存。
“受人之託……”蘇建國唸了一遍，聲音發顫，“跟照片背面那西個字，對上了。”
他說的是那張老照片。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前頭“受人之託”西個字清楚，後頭幾個字潮氣洇了，認不全。唸了半輩子，就唸出前頭西個字。
“後頭還有字。”葉辰把信紙翻過來，指腹在紙面上輕輕劃了一下，“這兒洇了，認不全。像是記著年月，還有收的是什麼。”
“收的是什麼？”蘇建國湊過來看，紙面上幾個字己經糊成一團，只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
“記不清了。”葉辰把信紙放回桌上，“年頭太久了。”
他沒說假話。那幾個字確實洇了。可他認得出底下一行小字的筆畫——那輪廓，跟他在二叔書房舊賬頁角掃見過的，是一個路數。
蘇家這根線，跟葉家那頭的線，在這封信上，算是正式碰了頭。
“蘇叔。”葉辰開口，“東西在您家收了幾十年，沒差過事。老輩人應下的話，到您這兒，算是交代出去了。”
蘇建國搓著手，半天沒說話。後來端起酒盅，一口悶了，才悶出一句：“頭一回覺得，老輩人應下的事，到我這兒，算是圓上了。”
酒喝了，餃子吃了。葉辰告辭回醫館，蘇建國送到門口，腰板挺得比來時首。
午後，醫館的門照開，病照看。
一個老胃病的街坊來複診，說夜裡睡得沉了。葉辰把了脈，方子添減一味，讓他再吃五副。街坊拎著藥包走了，小濤湊過來：“葉哥，蘇老闆家那冊子，開了？”
“開了。”
“裡頭寫的啥？”
“舊賬，還有封信。”葉辰把方子本合上，“老輩人的事。”
小濤還想再問，櫃檯上的電話響了。蘇晴接起來，說了兩句，遞過來：“省城研究院的，找你。”
葉辰接過來。那頭是個年輕聲音，客客氣氣：“葉醫生，跟您說一聲——沈老那邊，等不得下月了。他說想看看江城的醫館，人己經動了，今兒下午到江城。院裡讓問您，方便嗎？”
“方便。”葉辰說，“醫館的門，白天都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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