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陰。老街的風,帶著點潮氣。昨兒還熱熱鬧鬧的早市,今兒安靜了不少。賣菜的不吆喝了,賣豆腐的,推著車,走得比平時快。像是都知道,今兒這街上,要出事。
葉辰開門的時候,門口己經站了兩個人。不是看病的。穿制服,夾著公文包。“葉氏中醫堂的負責人?”葉辰應聲:“嗯。”“有人實名舉報,你這兒藥材摻假,資質造假。我們來核查。”“請進。”“不進了。就在門口查。當著街坊的面,查清楚。”“行。”他抬眼看了對方一眼,又低下頭。
“舉報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是親眼看見,你往藥裡摻東西。”“那他應該,也親眼看見過,我給人治病。”“……”“治好的病人,老街上有的是。你們可以隨便問。”“這個,不歸我們管。我們只管藥和資質。”“嗯。那就查藥,查資質。”葉辰看了他一眼,沒多話。
他把執照拿出來,把臺賬搬出來,擺在門口。“查吧。”“藥材呢?”“藥櫃裡,一樣一樣,你們驗。”
兩個人進了店,站在櫃檯前頭,開始翻。街坊們圍了上來,探頭探腦。沈老在櫃檯後頭,把茶缸子放下,眼皮都沒抬。“又查?”“上回不是查過了嗎?”“這回說是實名舉報!有人舉報葉大夫!”“舉報啥?”店裡靜了一瞬,只有藥碾子還在轉。
“說藥是假的!”“假的?!不能吧,我吃了兩個月了……”人群議論紛紛。
葉辰站在診桌後頭,沒說話。蘇晴從櫃檯後頭,看了他一眼。他衝她,輕輕搖了一下頭。意思是:不用慌。
兩個人翻檯賬,翻得細。翻到一半,其中一個抬起頭:“葉大夫,你這臺賬,記得挺全。”“嗯。該記的,都記了。”“可舉報信上說,你有一批黃芪,是硫燻過的。”“哪批?”葉辰把茶碗往櫃檯上放了放。
“上個月進的。”“上個月進的黃芪,今兒上午剛到新貨。舊貨,還在櫃子裡。你們可以驗。”“那批貨,是從哪兒進的?”“省城仁和泰的老渠道。單子在賬上,第幾頁,你們自己找。”“……”兩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正要往藥櫃那邊走。
蘇晴從櫃檯後頭,走了出來。她站到葉辰身邊,看著那兩個人:“兩位,我來說兩句。”“你是?”“我是這家店的老闆娘。”“老闆娘?”他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嗯。這店裡的賬,是我記的。這店裡的藥,我一樣一樣看過。”“你記的賬?”“嗯。從昨兒起,這店的賬,歸我管。”“那你看看,這臺賬……”“不用看。我記得清清楚楚。上個月進的黃芪,單號、批號、渠道,都在賬本第三頁。”檢查的人愣了一下。他翻開臺賬,翻到第三頁,看了看,又看了看蘇晴。
“……對得上。”“嗯。我這人,記賬,從不出錯。”“行。那你說。”“我不管他是誰。他是我男人。”人群安靜了一瞬。
“這醫館,是他開的。我信他。”“他要是藥摻假,我這賬本上,早就有數了。可這賬本,乾乾淨淨。”“你們要查,查。查多少回,都行。”“可你們要是往他身上潑髒水——”她頓了頓:“這醫館,我替他守到底。”
人群裡,有人吸了口氣。一個嬸子小聲說:“這老闆娘,硬氣。”“可不是!上回人家就說,這醫館她信!”“她男人有福氣!”
葉辰看了蘇晴一眼。她沒看他,首首地看著那兩個檢查的人。腰板挺得首首的。跟那天在櫃檯前頭,一模一樣的站法。他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側:“她說的話,就是我說的話。”“她是這家店的老闆娘。這店裡,沒有她不能看的東西。”“她說了,我信她。我也請你們,信她這一回。”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把臺賬合上:“……舉報信,我們帶回去核查。今天,先驗藥。”“我不懂驗藥。”葉辰應聲:“嗯。”“可我知道,這店裡的藥,是他一味一味進的。他進藥的時候,我就在邊上。”葉辰應聲:“嗯。”“他這個人,連一斤藥都不肯讓人糊弄。你說他摻假?”她頓了頓:
“這話,我第一個不信。”檢查的人看著她,半晌沒說話。其中一個,把本子放下來:“……行。驗吧。”“驗吧。”
葉辰把黃芪的櫃子開啟。兩個人一袋一袋,驗了一個鐘頭。這期間,街坊們沒散,圍在門口看著。沒人走。像是等著看,這一回,能查出什麼來。又像是等著看,這家店,能不能挺過去。
驗到一半,其中一個抓了一把黃芪,湊到鼻子底下:“這味兒,正。”葉辰應聲:“嗯。”“硫燻過的,是酸味兒。這批,沒有。”葉辰應聲:“嗯。”“你們這醫館,進藥倒是講究。”“藥是給人吃的。不講究,出事的就是人。”“……這話,實在。”蘇晴就站在旁邊,看著。
她不懂驗藥,可她站在那兒,比什麼話都管用。
驗完,其中一個人擦擦手:“這批黃芪,沒有硫燻的痕跡。”葉辰應聲:“嗯。”“臺賬,也對得上。”葉辰應聲:“嗯。”“舉報信的事,我們回去查。查清楚了,給你們一個說法。”“行。我等你們。”
兩個人走了。人群還沒散。沈老從櫃檯後頭,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
“我沈某,在這家店,看了十西天的店。”“這店裡的藥,我一個字一個字,驗過。”“這店裡的方子,我一張一張,看過。”“我沈某在京城行醫西十一年,什麼樣的藥沒見過。這店裡的藥,是真的。”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沉默。“哪一天,有人說這店有假——”他頓了一下:“先來問我。”
人群又是一靜。一個街坊喊了一聲:“沈老先生都這麼說了,那還有假!”“就是!查了這麼多回,哪回查出毛病了!”“葉大夫,我們信你!”“老闆娘也硬氣!”
人群散了,議論卻變了向。蘇晴站在櫃檯後頭,把賬本收好。她收得很慢,像是把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歸好位。葉辰走過去,看著她:
“今兒那話,你說得大聲。”“大聲好。省得有人聽不見。”葉辰應聲:“嗯。”“你那個“她說的話,就是我說的話”……也大聲。”“嗯。說給你聽的。”“說給我聽的?”“嗯。當著街坊的面,說給你聽。讓他們都記著,這家店,有你一半。”蘇晴沒接話。她低頭,把賬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誰稀罕一半。”“那給你,一大半。”“……你這個人,就不會說點好聽的。”“好聽的,留到該說的時候說。”葉辰收回手,把袖口理了理。“什麼時候,是該說的時候?”“等你把話聽完那天。”她愣了一下,沒再問。
下午,葉靈的訊息,緊跟其後到了:“哥,舉報信的事,我查了查。”葉辰應聲:“嗯?”“寄信的,是省城的一個地址。可查下去,那頭,跟一院舊樓那邊,沾著邊。”“嗯。知道了。”“哥,一院舊樓那邊……就是劉建平以前搭過線的地兒。”“嗯。線,退了,人還在。”他點點頭,示意對方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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