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晴。昨兒那場核查，過去了。老街的人，議論了兩天，風向早就轉了。買菜的嬸子，看見葉辰，老遠就豎大拇指：“葉大夫，昨兒你媳婦兒那話，可把街坊們震住了！”葉辰手裡正擦著藥櫃，沒停手，應聲：“嗯。”
“你媳婦兒，硬氣！”葉辰應聲：“嗯。”
“往後，誰再說你們家閒話，我第一個不答應！”葉辰沒接話，朝她點點頭，進了店。
嬸子的嗓門大，這一路進店，後頭跟著的街坊，都聽見了。昨兒那話是蘇晴當著一屋子人說的，說的是什麼，街坊們翻來覆去嚼了兩天，越嚼越覺得這家的底氣不一樣了。
上午，沈老來得比往常早。他進門，沒坐櫃檯，先站在藥櫃前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回頭，看著葉辰：“昨兒，我說了那話。”葉辰應聲：“嗯。”
“話既然出了口，就得站得住。”葉辰放下手裡的抹布，站首了身子，應聲：“嗯。”
沈老看著他，又說：“今兒，我把你這店，從頭到尾，驗一遍。”“驗什麼？”“藥櫃，診冊，方子，進藥單子。一樣一樣。”葉辰看著他，沒再勸。
“沈老，不用的。我這兒——”“不是為你。是為我那張臉。”沈老說完，也不等葉辰應，自己搬了張凳子，坐在藥櫃前頭。他拉開第一格藥匣子，抓了一把，湊到鼻尖，聞了聞。
“黃芪，正。”葉辰應聲：“嗯。”“這黃芪，是仿野生的。切片，是原切，不是壓出來的。”葉辰應聲：“嗯。原切。”
“進價，不便宜吧？”沈老把黃芪在手裡翻了個面，又看了看切面。“比硫燻的貴三成。”沈老把黃芪放回匣子，又抓了把黨參在手裡掂。
“貴得好。藥這種東西，便宜沒好貨。”葉辰應聲：“嗯。”“你這個年紀，肯在藥上下這種功夫，不多。”“師父教的。藥是給人吃的，糊弄不得。”“嗯。這話，我記下了。”
沈老又拉開一格，聞了聞：“當歸，正。”又一格：“陳皮，五年陳，正。”他放下陳皮，又抓起一把白芷，湊近了看——三年多的老藥，片薄，色正，沒有燻過的黃。葉辰站在一旁，看著他一格一格地驗，也不催促。
驗到一半，沈老又翻出診冊，從第一頁翻起。三年多的診冊，他翻得不快，一張一張，看得仔細。看到第三年夏天的記錄，他停了一下：“這個夏天，你治了多少人？”“記不全了。診冊上有數。”“我數了，頭兩個月，三百西十七。”葉辰應聲：“嗯。差不多。”筆尖在診冊上頓了一下。
“一個夏天，三百多個病人。你這醫館，不是開得玩兒的。”“嗯。病人來，就得接。”“接得住嗎？”“接得住。接不住的時候，就轉給能接的。”沈老聽了，沒立刻接話，把診冊又往後翻了一頁。“嗯。這話，像你師父說的。”
蘇晴站在櫃檯後頭，沒敢出聲。她給沈老倒了杯茶，放在手邊。沈老沒喝，也沒抬頭。“沈老，您歇會兒。”“不歇。驗完再說。”“這店裡的方子，我三年多，開了幾千張。您一張一張看，得看到下午。”“那就看到下午。”蘇晴把茶又往他手邊推了推，沈老這才端起來，喝了一口。“……行。”
葉辰不再勸。他坐回診桌，看自己的病人。沈老在藥櫃前頭，一格一格地驗。一個上午，兩個人，各幹各的。藥香混著茶香，飄了滿店。
來看病的老街坊，看見這陣仗，壓著嗓子問：“葉大夫，沈老先生這是……查賬？”“不是。是驗藥。”“驗藥？”“嗯。他給這店，做保。”街坊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是驚訝。
“做保？！”葉辰應聲：“嗯。”“嘖！京城來的大先生，給咱老街的醫館做保！這傳出去，了不得！”後頭有人接話，聲音壓低了，又提上去。“嗯。叔，藥抓好了，忌口記著。”“記著記著！回頭我跟街坊們說去！”
中午，沈老驗完了藥櫃。他首起腰，活動了一下腿腳，又把診冊合上——合上的時候，拍了拍封皮，像拍一個老朋友。“診冊，我看了前一百頁。”葉辰應聲：“嗯。”“後頭的，我信你。前頭的，也沒毛病。”葉辰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葉辰應聲：“嗯。”“你師父的字，跟你開方子的路子，一個底子。”葉辰應聲：“嗯。他教的。”“教得好。方子乾淨，不亂加藥，不糊弄人。”“他常說，方子貴在準，不在多。”沈老點點頭，把茶缸子擱回桌上，杯沿碰著桌面，輕輕一聲。“嗯。是這個理。”
沈老端起那杯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葉辰。”“嗯？”“我沈國良，在京城行醫西十一年。”葉辰應聲：“嗯。”“這西十年裡，我給人看過病，教過學生，也替人做過幾回主。可給人做保——”他停住了，看著葉辰。他頓了一下：“頭一回。”葉辰應聲：“嗯。”
“昨兒那句話，我說了一半。今兒，我把話說全——”他把茶缸子放下，聲音不高不低：“這家店，我沈國良，做保。”葉辰應聲：“嗯。”“你師父在的時候，我沒趕上給他做保。你這一輩，我趕上了。”葉辰應聲：“嗯。”“這店的擔子，往後，有我一份。”葉辰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沈老……”
“你不讓我驗，我也驗了。驗完了，我認這店。這店裡的藥，我驗過，是好的。這店裡的方子，我看過，是正的。往後，誰要說這店有假——”“先過我這關。”店裡靜了一下。藥碾子停了一轉，又慢慢轉起來。
葉辰看著他，半晌，嗯了一聲：“沈老，這份保，我接下了。”“接下就好。往後，你的擔子，我替你分擔一半。另一半，你媳婦兒，替你擔著。”“……嗯。”
蘇晴在櫃檯後頭，耳朵尖，聽見了。她沒抬頭，假裝理藥。手裡的黃芪，理得比平時慢。“嬸子，理完了沒有？”“……沒。這黃芪，得一根一根挑。”“那您慢慢挑。”葉辰應聲：“嗯。”她嘴上應著，手裡的黃芪，一根都沒動。
“沈老，您這保，一做，往後可就得替這店擔著了。”“擔著就擔著。我這一輩子，沒白擔過誰的名。”“那往後，店裡要是有點風吹草動——”“風吹草動，先過我這關。”葉辰應聲：“嗯。”
她說著，聲音有點啞。沈老看了她一眼：“丫頭，你這男人，找對了。”“……我知道。”“知道就好。往後，好好守著這店。”蘇晴應聲：“嗯。我守著。”沈老沒再說，起身去門口，把茶缸子裡的殘茶倒了。
下午，訊息傳得比風還快。“沈老先生給葉氏中醫堂做保了！”“京城來的大先生，給葉大夫背書！”“那還有假？沈老先生什麼人，一句話值千金！”“昨兒葉大夫媳婦兒那話，今兒沈老先生這保——這店，算是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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