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晴。昨兒沈老做保的事，一晚上，傳遍了大半個江城。今兒一早，醫館門口，人比往常多。有看病的，有看熱鬧的，還有專程來“看看這家醫館到底什麼來頭”的。
上午，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老街口。車門開啟，下來一位老人。方老。他拄著拐，腳步卻穩。身後的年輕人，提著兩盒點心。“葉大夫！”“方老，您怎麼親自來了？”
“複診。順便，給你送兩盒點心。”“您老身體，不是一首好好的？”“好。好得很。可我老婆子說了，藥吃完了，得讓葉大夫把把脈，才放心。”“您請坐。”
方老坐下，伸出手腕。葉辰搭了脈。指下脈象，沉穩有力，不見半點虛浮。三年前，他給方老看診的時候，這脈象，還是浮的，虛的。如今，沉下來了。“脈象穩。比上回，還沉實了些。”
“那是。你這兒的藥，我吃了兩年。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嗯。藥對了，人就對了。”“那你說，我還能再吃幾年？”店裡靜了一瞬，只有藥碾子還在轉。“您這身子骨，再吃二十年，不成問題。”“哈哈！這話，比藥還管用！”
“方老，藥不能停。秋天的藥，我給您備著。”“好！你備著，我吃著！”“葉大夫，你是不知道。上回你給我治那肺病，我家那口子，唸叨了大半年。說我這輩子，遇上你這大夫，是積了德。”“方老，治病救人，應該的。”“應該的事，也不是誰都做得到。你做到了。”
方老忽然提高聲音，衝著門口看熱鬧的街坊：“這醫館的藥，我吃了兩年。我這身子骨，就是最好的證明！”“誰要說這店裡的藥是假的，先來問問我這把老骨頭！”街坊們一陣鬨笑。“方老都這麼說了！”“方老是什麼人！江城的老輩人，他說的話，一句頂十句！”“葉大夫這醫館，算是徹底立住了！”
方老看著葉辰，壓低聲音：“葉大夫，上回你治我這肺，我記著。這回，你遇上事，我也記著。”“方老，您這話，我記下了。”“嗯。往後，有我在，江城沒人敢動你這醫館。”“方老，您這身子骨，比好些年輕人還硬朗。您這話，分量足。”葉辰把茶碗往櫃檯上放了放。“哈哈，這話我愛聽！”
方老起身，又拍了拍葉辰的肩：“你忙你的。我老婆子還等著我回去喝粥呢。”“您慢走。”“嗯。改天，帶你媳婦兒上我家坐坐。我老婆子，想見見她。”“嗯。改天。”
“就這個禮拜天吧。她昨兒還唸叨，想見見那個“硬氣”的老闆娘。”“……行。那禮拜天，我們過去。”“好！一言為定！”
方老上了車，搖下車窗，又補了一句：“葉大夫，記住——你這醫館，往後在江城，橫著走都行。”“方老，這話，我不敢接。”“哈哈，你這個人，就是太穩！穩了好，穩了，走得遠！”車開走了。
下午，孫國華的車，也停在了老街口。江城商會會長，孫國華。他一下車，先抬頭看了看那塊匾：“葉氏中醫堂……好字。”“孫會長，您怎麼來了？”“來看看你。順便，送個請柬。”他遞過來一張燙金的請柬：“下個月，商會季度茶敘。想請你，坐主桌。”
“孫會長，我一個開醫館的，坐主桌？”“怎麼不能？你這醫館，現在是江城的名片。”“名片？”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沉默。“嗯。方老做保，沈老先生背書，京城秦家還掛著號——這醫館，往後是江城的門面。”“孫會長，過獎了。”“不過獎。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孫國華壓低聲音：“上回有人要搞你這醫館的事，我打聽過了。”葉辰應聲：“嗯。”“是省城那邊，有人遞了話。咱江城地面上，沒幾個人真信那舉報信。”葉辰應聲：“嗯。”
“葉氏中醫堂的事，就是江城商會的事。往後，誰要動你，先過商會這關。”“孫會長，這份情，我記下了。”“不用記。你治好了方老，就是治好了江城半條街的人心。這情分，我們記著才對。”“那茶敘，我去。”葉辰收回手，把袖口理了理。“好！一言為定！”
“孫會長，茶敘上，要我說點什麼？”葉辰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不用你說。你往主桌上一坐，就是給江城商會撐門面。”“……我這一坐，可就把省城那邊，得罪了。”“得罪就得罪。省城的手，伸到江城來，本來就過界了。”“嗯。那我去。”“這就對了！”
孫國華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葉大夫。省城那邊，要是再有人遞話——你告訴我一聲。江城的事，江城人自己說了算。”“嗯。記住了。”孫國華走了。
街坊們圍上來，議論紛紛：“方老來了！孫會長也來了！”“這醫館，什麼來頭？！”“管他什麼來頭！反正，咱老街，出了個了不得的醫館！”“聽說，京城還有大人物給葉大夫撐腰呢！”他點點頭，示意對方接著說。
“真的假的？”“那還有假！上回京城來的病人，你沒見著？開小汽車來的！”“嘖嘖，葉大夫這是……一飛沖天了？”“什麼一飛沖天。人家是穩穩當當，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蘇晴在櫃檯後頭，聽著，沒插話。她把點心收進櫃檯裡，碼得整整齊齊。碼完了，她忽然問：“禮拜天，真去方老家？”“嗯。答應了。”“那我穿什麼？”“你穿什麼都行。”外頭的日頭，往西挪了一截。“……你就不管管我？”
“管什麼？你往那兒一站，就是最好看的。”“……油嘴滑舌。”她嘴上這麼說，手卻把點心盒子，又碼了一遍。
傍晚，葉靈的訊息也到了：“哥，方老和孫會長的事，傳開了。”葉辰應聲：“嗯。”“辦事處那邊，一整天，門可羅雀。葉明輝下午出來一趟，臉色鐵青。”葉辰應聲：“嗯。”“晚上，他給省城打了個電話。打了半個鐘頭。”“嗯。知道了。”
“哥，你這一手，比他快。”“不是我快。是他踩空了。”葉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放下。“踩空？”“嗯。做局的人，腳底下，從來都是虛的。”葉辰沒動。
“哥，那他省城那個電話，打給誰？”“打給二叔。”“二叔？！”“嗯。他輸不動了，只能往上頭找靠山。”葉辰想了想。
“那二叔會出手嗎？”“會。他坐不住。可他不是幫葉明輝，是幫他自己。”“幫他自己？”“嗯。葉明輝是他的人。人輸了，他的臉，也掛不住。”他放下手機，又拿起來。
“那怎麼辦？”“不怎麼辦。他來他的。我開我的。”他叩了叩桌面。“嗯。哥，那你有把握？”“有。他來了，也是先看，後動。他不傻。”“嗯。那我不操心了。”
葉辰沒回。“嗯。沈老那邊，今兒又唸叨你師父了。”“陳老？”“嗯。他說，還是沒信兒。電話也打不通。”他想了想，回：“嗯。知道了。”“哥，你說陳老，到底去哪了？”葉辰看著窗外。“不知道。他那人，想讓人找著的時候，自然就露面了。”“嗯。那我等著。”
“對了哥，今兒下午，老宅那邊，爺爺讓人把院裡的老樹，又澆了一遍。”“嗯。澆樹，是等天晴。”“天晴了？”“快了。”“嗯。那我也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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