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三，晴。醫館門口，排隊的人，比前幾天更多了。做局的風波，像沒發生過一樣。沈老在櫃檯後頭坐下，茶缸子一放，看了看來排隊的人：“今兒這隊，排得比昨兒長。”
葉辰應聲：“嗯。風過去了，人就回來了。”沈老說：“不只是風過去了。是名聲，起來了。”“名聲是治出來的。”他抬眼看了對方一眼，又低下頭。“嗯。治出來的名聲，才立得住。”“沈老，您坐。今兒病人多，您幫我搭把手。”“好。我抓藥，你坐診。”葉辰應聲：“嗯。”
沈老挽起袖子，站到藥櫃前頭。他抓藥的手，又穩又快。方子到他手裡，看一眼，幾味藥就配齊了。“沈老，您這手，比我穩。”“我練了西十年。你練上西十年，比我還穩。”“嗯。那我也練。”“練吧。藥櫃前頭，站得住，才守得住店。”店裡靜了一瞬，只有藥碾子還在轉。“嗯。記住了。”
有街坊拎著藥出來，還唸叨一句：“葉大夫，你這醫館，越開越旺！”“嗯。託您的福。”“啥託我的福！是你自己本事硬！”“嗯。藥抓好，忌口記著。”葉辰把茶碗往櫃檯上放了放。“記著記著！”
上午，葉辰正給人看診，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號碼，眉頭動了一下。京城，秦家的號。他放下筆，對病人說：“您稍等。”“哎，您忙，您忙。”他接起來。“葉醫生？”“秦老先生。”
“哈哈，是我。聽說，江城那邊，有人給你添堵？”“一點小事。我自己能料理。”他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小事？舉報信都寄到監督所了，還是小事？”“秦老先生，您都知道了？”“知道了。江城的風，我這兒，聽得見。”“嗯。是有人動了點手腳。不礙事。”“不礙事？葉醫生，你這個人，就是太能扛。”“能扛，是因為扛得住。”“扛得住，也不該一個人扛。”
電話那頭，秦正庭頓了一下：“這事，我秦家，來料理。”“秦老先生——”“你別攔。你救過我的命，這是天大的情。你家裡的事，我不插手。可這江城的風言風語——”葉辰應聲：“嗯？”
“誰往葉氏中醫堂潑髒水，就是往我秦家臉上潑。”“……秦老先生，您這話，重了。”“不重。你是我秦家的座上賓。座上賓，就該有座上賓的待遇。”“那……行。您老，量力而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沉默。
“哈哈，你這小子，還怕我累著？我老頭子，就愛管這檔子事！”“秦老先生，我給您寄點藥過去。您血壓，自己注意。”“寄！多寄點！我老婆子說，上回你配的安神茶，喝著好！”“嗯。那茶，我給您配了寄去。”“好！就這麼說定了！”
“秦老先生，安神茶裡，我給您加了味酸棗仁。晚上睡得沉。”“好好好！我老婆子，正念叨最近睡不踏實！”“嗯。那茶，睡前喝。”“記下了！”
“對了，葉醫生——”葉辰應聲：“嗯？”“你爺爺那兒……我這陣子，聽說了些風言風語。”“嗯。您說。”“你家二房，往省城伸得勤。你當心些。葉家的盤子，有人惦記。”“嗯。我知道。”葉辰收回手，把袖口理了理。
“知道就好。你是個好孩子。你爺爺，有福氣。”“……嗯。謝謝您，秦老先生。”“謝什麼。掛了吧，你忙你的！”“嗯。您保重。”
掛了電話，葉辰把手機放下。蘇晴在櫃檯後頭，問了一句：“誰啊？”“秦老先生。”“京城那位？”葉辰應聲：“嗯。”“他說什麼了？”“他說，這樁事，他料理。”“……他一個京城的老爺子，怎麼料理江城的事？”“他有他的法子。”他點點頭，示意對方接著說。
“什麼法子？”“秦家的面子。在哪兒，都好使。”“那得欠多大的人情？”“不用欠。他欠我的，比這大。”“……你救過他的命？”“嗯。三針，從閻王手裡拽回來的。”
蘇晴看著他，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那你這個人，到底還藏了多少事？”“沒了。你聽過的，就是全部。”“你騙人。”“……等你把話聽全那天，就知道了。”外頭的日頭，往西挪了一截。“嗯。我等著。”
“不過——”葉辰應聲：“嗯？”“你救人的時候，怕過沒有？”“怕過。”“怕什麼？”“怕救不活。怕針下去，人還是沒動靜。”葉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放下。“那還救？”“救。怕，也得救。病人躺在你面前，你不能轉身。”“……嗯。那你這雙手，往後，得多救點人。”“嗯。能救一個，是一個。”
下午，葉靈的訊息到了，一條。“哥，出大事了。”葉辰應聲：“嗯？”“仁和泰那邊的渠道，今兒下午，鬆了！”葉辰應聲：“嗯。”“壓了半個月的貨，放出話來了，照常走！”“嗯。知道了。”
“哥，你知道咋回事不？省城那邊，有人打了招呼，說——江城葉氏中醫堂，是京城秦家的座上賓，誰動它，就是跟秦家過不去！”葉辰應聲：“嗯。”
“哥，是你求的秦家？”“秦老先生自己攬的。”“嘖！哥，你這人脈，絕了！”“別鬧。沈老那邊呢？”他放下手裡的東西，站首了。
“沈老在店裡坐著呢。他說，今兒這風，刮不動了。”沈老應聲：“嗯。”
“哥，還有件事。二叔城西宅子，今兒來了個人。我沒看清臉，但看身形，像是省城那邊管事的。”“嗯。記下。別驚動。”“知道了。”“哥，仁和泰那邊，會不會又變卦？”屋裡沒人說話，茶汽嫋嫋往上走。“不會。秦家的話，省城不敢不聽。”“嗯。那就好。”
“還有，哥——你寄給秦老先生的藥，我明兒幫你寄？”“嗯。寄順豐，快的那個。”“好嘞。哥，你今兒這仗，打得漂亮。”“嗯。不是我打的。是秦老先生打的。”“那你也得接著，才算數。”“嗯。接著了。”
傍晚，蘇晴在櫃檯後頭理藥，忽然問：“秦老先生……就是你在京城認的那位長輩？”葉辰應聲：“嗯。”“就是他，讓京城病人來謝你的？”葉辰應聲：“嗯。”“他肯替你說話？”葉辰應聲：“嗯。”“為什麼？”“他欠我一條命。兩年前，我在京城，救過他。”蘇晴手裡的藥，停了一下。
“你救過他？”“嗯。三針，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的。”
“……那你，真的救過很多人。”“救人的時候，沒想過回報。”葉辰的目光，落回手邊那本賬上。
“可回報，自己找上門了。”“嗯。這就是命。”“那這命，挺好。”“嗯。挺好。”“那你這個“挺好”，什麼時候，能跟我說全？”“快了。”“快是多快？”“等這攤事，落地。”“落地了，就全說？”“嗯。全說。”“……行。那我，可記著了。”“嗯。記著吧。”
“你要是不說全——”葉辰應聲：“嗯？”“我就不給你記賬了。”“……那不行。賬還得記。”“那你就，把話，說全。”“嗯。說全。”她這才滿意，低頭，把藥匣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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