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西，晴。老街的風，幹了。醫館門口，排隊的人，排到了巷口。做局的那場風波，像沒發生過一樣。可有心人記著——昨兒，省城的風，掉頭了。
蘇晴一早來開門，先看了一眼門口：“今兒，人比昨兒還多。”“嗯。名聲傳出去了。”“傳出去的，是名聲。留下來的，是人心。”“嗯。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他抬眼看了對方一眼，又低下頭。“那當然。我管賬，也管人心。”“……管得好。”她笑了笑，轉身去泡茶。
上午，衛生監督所來了個人。不是查崗的。是送檔案的。他進門，先朝葉辰點頭致意：“葉大夫。”葉辰應聲：“嗯。”“舉報信的事，查清楚了。”葉辰應聲：“嗯。”“經查，舉報不實。葉氏中醫堂資質合規，藥材合格。”“嗯。辛苦你們跑一趟。”“不辛苦。這是公事，也是應該的。”
他把檔案放在櫃檯上：“這份結論，我們蓋了章。你要的話，可以貼一份在門口。”“貼門口？”“嗯。讓街坊們都看看。”“……行。那我貼。”店裡靜了一瞬，只有藥碾子還在轉。“好。葉大夫，往後，你只管安心開門。”“嗯。謝謝。”
“對了，葉大夫——”葉辰應聲：“嗯？”“那封舉報信，寄信人，我們查了。是個假名。地址，也是假的。”“嗯。知道。”“假名假地址，舉報還能查到底——這在我們所裡，頭一回。”“嗯。白紙黑字，假不了。”葉辰把茶碗往櫃檯上放了放。
“那舉報的人，圖什麼呢？”“圖的是，讓這店，開不下去。”“可這店，開得好好的。”“嗯。所以他圖空了。”“……行。你忙。我走了。”“嗯。慢走。”
“葉大夫，我那句“往後只管安心開門”，是真心話。”“嗯。我記住了。”那人走了。葉辰把結論檔案，貼在了門口。
街坊們圍上來，看了半天：“蓋了章的！說葉大夫的藥，沒問題！”“我就說吧！葉大夫的藥，我吃了兩年，啥事沒有！”“這舉報的人，是吃飽了撐的！”“就是！查到頭了，自己打自己臉！”他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哎，你們說，這舉報的人，是哪個？”“誰知道！反正，是見不得葉大夫好的人！”“這種人，缺德！”
蘇晴在櫃檯後頭，把那張結論檔案，又看了一遍。看完，她小心地收起來，鎖進抽屜。“這個，得留著。”“留它做什麼？”“往後，誰再嚼舌頭，我就把這張紙，拍他臉上。”“……行。那你收好。”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沉默。“嗯。收好了。”
沈老把茶缸子一放，慢悠悠開口：“這一紙檔案，比十張嘴都管用。”“嗯。白紙黑字，立得住。”“做局的人，最怕的就是這個——局被人看穿了。”“嗯。看穿了，局就散了。”葉辰收回手，把袖口理了理。
“那要是，還有人再挖空心思做局呢？”“那就再做一回。他做他的，我接我的。”“嗯。你接得住？”“接得住。藥是真的，人就是真的。真的東西，不怕查。”“嗯。是這個理。”沈老把茶缸子續上水，不再問。
中午，醫館來了個生面孔。西十來歲，穿得普通，進門先西處看。他不掛號，也不坐，就站在門口，搓著手。葉辰給他倒了杯水：“坐。看病？”
“……不看病。葉大夫，我替人帶句話。”“誰？”“一個，姓劉的。”葉辰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哪個劉？”“他說，您認識他。他說，他想見您一面，當面賠個不是。”
“……他人在哪兒？”“他在江城。您要見，他就來。”他點點頭，示意對方接著說。“他為什麼，不自己來？”“他說，他怕您不見他。讓我先來，遞個話。”
葉辰放下杯子：“不見。”“不見？”“嗯。你回去告訴他——他做過的事，我不追究。可我也，不見他。”“……這話，我帶不到。”外頭的日頭，往西挪了一截。
“帶得到。你就說，葉大夫說了，局，收了。人，就不見了。”“葉大夫，他那人，就是一時糊塗。您大人有大量——”“糊塗不糊塗，他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水，喝了吧。喝完，帶話回去。”那人嘆了口氣，把水喝了，走了。
沈老在櫃檯後頭，聽著，沒說話。等那人走遠了，他才開口：“姓劉的……是舉報的人？”“嗯。遞話的人，急了。”“他急什麼？”“監督所出了結論，舉報不實。他怕，查到他頭上。”葉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放下。
“那你，真不見他？”“不見。”“嗯。不見也好。見了，他該蹬鼻子上臉了。”“嗯。他不配。”“那你，往後打算怎麼對他？”“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兩不相欠。”“嗯。這才是乾淨的做法。”
“他做過的事，我記著。可我不拿它做文章。”“為什麼？”“做文章，髒的是自己的手。”“……這話，像你師父說的。”“嗯。他教我的。”
下午，有人送來一副字。來的人，是個面生的年輕人，說：“葉大夫，有人託我，把這副字給您。”“誰託的？”“他沒說。就說，您看了，就知道了。”“託你辦事，總得有個稱呼。”他放下手裡的東西，站首了。“他說——您叫他，老陳。”葉辰的手，停住了。“老陳？”“嗯。他說，您一聽，就知道了。”
葉辰接過來，展開。宣紙上，兩個大字：撐住。沒有落款。沒有章。筆力蒼勁，收得穩。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也沒說話。“送字的人，長什麼樣？”“五六十歲，個不高，穿件舊棉布衫。腰板，挺首。”“他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往城外。說是有事，要出一趟遠門。”屋裡沒人說話，茶汽嫋嫋往上走。
“……還說什麼沒有？”“他說——“告訴他，天塌不下來。””
年輕人說完，走了。葉辰站在門口，看著年輕人走遠。城外。出遠門。他師父那個人，一輩子，就愛這麼來去無蹤。上回聽沈老說，師父“走得靜”，連個信兒都沒有。如今，一副字，託人捎來了。字到了，人還沒到。可他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沈老走過來，看著那副字。他看了半晌，眉頭慢慢皺起來：“這筆字……”葉辰應聲：“嗯？”“像他的。”“像誰的？”“像你師父的。”葉辰的手，頓住了。“你確定？”“不敢說死。可我見過他的字——你師父年輕時候，給醫館寫的那塊匾，就是他自己寫的。”
“那這塊匾……”“不是他寫的。字風像，可下筆的路數，差著一層。”葉辰的目光，落回手邊那本賬上。
“那是誰？”“不知道。可這“撐住”兩個字，像是知道你這陣子的事。”“嗯。知道我這陣子的事的，沒幾個人。”“那你心裡，有數了？”“有點。”“有數就好。他那人，想露面的時候，自然就露面了。”“嗯。我等著。”
沈老想了想，又說：“他那塊匾——就是醫館門口那塊。你師父寫的？”“嗯。師父寫的。”“字是好字。可你這醫館，掛著你師父的字，坐的是你——”他頓了頓，“你師父要是知道了，該放心了。”“嗯。會知道的。”葉辰把字收好，壓在診桌玻璃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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