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日頭高。老街石板縫裡，青苔幹成一層白霜。早市剛散，菜葉被風捲著往巷子裡跑。賣豆腐的推著車過來，豆漿的熱氣飄了一路。
沈老到得照舊早，茶泡上，坐櫃檯後頭。葉辰一早進了後頭藥庫，半天沒出來。
沈老也不問，把藥罐子挨個擦了擦，又坐回去。茶到第二碗，門口進來個老街坊，捏著張方子，探頭往診桌那邊看。
老街坊探進頭，問“葉大夫呢？”。沈老茶碗沒放，應他“出門辦點事。過幾天回。”
老街坊愣了下，說“出門了？那我的藥……”，沈老把手一伸，“方子給我。”
老街坊把方子遞過去。沈老接過來看了一眼，走到藥櫃前，拉開抽屜，一味一味抓。抓完，過秤，包好，遞出去，又在賬本上記了一筆。
老街坊接過藥包，看了他半天，說“老先生，你這抓藥的手藝，快趕上葉大夫了。”沈老應“抓得多了，就熟了。”
老街坊又問“葉大夫啥時候回來？”，沈老答“過幾天。急病，你來找我。”
老街坊道了謝，走了。沈老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又坐回櫃檯後頭。
半晌，葉辰從藥庫出來，拎著兩味藥，看見櫃檯上包藥的紙角，一愣，問“有人來抓藥？”。沈老應“嗯。街口的老周，風溼的方子。”
葉辰又問“你抓的？”，沈老說“抓的。”
葉辰走過去，把抽屜挨個拉開，看了一眼，又推回去，說了句“份量都對。”沈老應“對。”葉辰“嗯。”了一聲。
葉辰把抽屜挨個推回去，沒抬頭。
沈老看他查驗，沒說話，又續了碗茶，這才開口：“你這兒，哪幾味藥進得勤，我摸清了。防風的格子，換過一回。”
葉辰說“嗯。那味走得快。”沈老接“走得快，就多備。”葉辰“嗯。”了一聲。
沈老又說“還有一味，黃芪，快見底了。”葉辰拉開黃芪的格子一看，果然淺了一層，說“嗯。記上了。回來我補。”
沈老說“我記在單子上。你回來，照單子抓。”葉辰“嗯。”應了一聲。
兩人都沒再說話。日頭高了，風把門簾子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街上靜得能聽見鳥叫。
上午來了個病人，西十來歲，一進門先打哈欠，說“葉大夫，我夜裡睡不著。”
葉辰問“多久了？”，病人答“個把月了。躺下不困，翻來覆去到天亮。”
葉辰先看人——眼底下烏青一片，眼皮半耷拉著；再看舌，苔薄，舌尖偏紅；搭了脈，脈細，跳得偏快。
他收回手，這才說“心火旺，血養不住神。”
病人問“那咋整？”，葉辰說“藥先吃著，兩副。夜裡別喝茶，別想事，手機也別刷。”
病人說“不想事，睡不著啊。”葉辰說“睡不著，就起來坐坐。等困了，再躺下。”病人應“行吧。”
他開了方子，人拿著藥走了，到門口又回頭打了個哈欠。沈老一個字沒說，茶碗端起來又放下。
隔了一會兒，他開口：“失眠這病，城裡多，鄉下少。”
葉辰接“嗯。城裡人多思慮。”沈老說“思慮傷血。血不養心，心不守神。”
葉辰應“沈老說得是。”沈老說“你這話，是給病人聽的。我這話，是給你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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