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日頭高。車到省城,換乘。葉辰拎著包下車,在站臺邊上活動了一下腿腳。坐了一夜的車,骨頭都僵了。
司機跟下來,指了指前頭:“葉先生,前頭換長途車。票,秦家那邊都訂好了,您首接上車。”葉辰應道:“嗯。辛苦你一夜。”司機擺手:“不辛苦。您路上當心。”
司機又叮囑了一句:“到了京城,有人接。秦老先生都安排好了。”葉辰“嗯。”了一聲。
省城的車站比江城大,人也多。他買了個茶蛋和一瓶水,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等車。茶蛋燙手,擱在膝蓋上晾著,喝了一口水。
廣播裡報著車次,一趟一趟,都是去往各地的。他聽了兩遍,沒一趟是他的,就低了頭剝茶蛋。
旁邊坐著箇中年人,懷裡抱著個包,臉色不大好。葉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那人低著頭,像是沒睡好,眼皮沉得快合上。過了一會兒,那人往他這邊偏了偏,想說什麼,又沒開口。葉辰也沒問,把茶蛋吃完,擦了擦手。
車來了,他拎著包上車。座位靠窗,他把包放好,靠著車窗看外頭的站臺一點點往後去。省城的樓一棟一棟往後倒,慢慢就成了田,成了遠山。
車子開出省城,上了高速。走了不到一個鐘頭,車廂前頭忽然亂了。
有人喊了一聲:“哎,你怎麼了?”前頭又有人叫:“師傅,停下車!有人暈了!”
葉辰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倒在座位上,臉色煞白,手捂著心口,眉頭擰成一團。
旁邊的人慌得不行:“快,掐人中!”
葉辰按住那人:“別亂動他。”
葉辰開口,聲音不大,車廂裡卻一下子靜了。他走到那人跟前蹲下來,先看人——額頭一層細汗,嘴唇發青,手心攥著胸口。
葉辰問:“心口疼?”那人說不出話,只應了一聲。葉辰又問:“多久了?”那人喘著氣:“有一會兒了……喘不上氣……”
葉辰伸出手,搭上他的脈。脈象細弱,跳得快,有點亂。他皺了皺眉,指尖又往下壓了壓。就在那一瞬間,他眼前好像“看”見了一點東西。
那人胸口,有一片暗影,像一團化不開的霧,一閃就沒了。他怔了一下。這感覺,以前也有過一兩次,模模糊糊,抓不住。
再搭脈,那點東西又看不見了。他試了試,把心思沉下去,想再看清一點——霧還是霧,影還是影,抓不住也推不開。他收回心思,先穩病情。
葉辰揚聲道:“師傅,前頭有沒有服務區?”司機答:“有。還有二十來公里。”葉辰說:“開過去。別急,穩著開。”司機應:“好,好。”
他轉頭看那男人:“你帶藥了沒有?”那人點頭:“帶了……硝酸甘油……”葉辰問:“在哪兒?”那人說:“包裡。”
葉辰把包遞給他自己拿。那人抖著手把藥拿出來,含了一片,靠在座位上,慢慢緩。
葉辰問:“是心口的老毛病?”那人應:“嗯……好幾年了……今天出門急,忘吃藥了……”
葉辰說:“先歇著。到了服務區,我給你扎兩針,穩一穩。”那人抬眼:“你會扎針?”葉辰答:“會一點。”
旁邊有個大姐,一首盯著葉辰看,這會兒插了句嘴:“你這一手,不像會一點的。”葉辰“嗯。”了一聲。大姐又問:“你是大夫?”葉辰答:“算是。”大姐笑:“怪不得。看你蹲下去那架勢,就穩。”
葉辰沒接話。車子進了服務區,他扶那人下車,找了個避風的地方讓他坐下。服務區里人來人往,有人看過來,又趕自己的路。他蹲下來,讓那人把外套解開,露出胸口。
銀針從布袋裡抽出來,消毒,找準穴位,穩穩落下去。那人“嘶”了一聲,眉頭鬆了一點。
葉辰說:“別動。留針一刻鐘。”那人“哎。”了一聲。葉辰又說:“心口的病,一半是急,一半是氣。急不得。”那人嘆:“哎……”
葉辰問:“你平時,是不是也這樣?出門忘帶藥,急了才想起。”那人說:“是……醫生說了,藥得常帶著,我這人,老忘。”葉辰說:“往後記著。命是自己的,藥得跟上。”那人應:“哎,記住了。”
一刻鐘後,他起了針。那人的臉色緩過來了,嘴唇也不青了,能自己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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