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陰。老街的潮氣，比昨兒重了些。石板溼漉漉的，踩上去發悶。巷口的油條鋪子，剛起第二鍋，熱氣裹著油香，往街面上撲。
蘇晴上午請了半天假，回建材行幫爸理貨。建材行不大，靠牆碼著一排水泥和瓷磚。蘇建國正在櫃檯後頭記賬，頭也不抬：“怎麼回來了？”
她應道：“公司調休。回來搭把手。”他叮囑：“行。西邊那堆瓷磚，別搬，沉。”
她剛把一箱水泥搬進庫房，就聽見外頭有人在說話。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站在櫃檯前頭，跟蘇建國聊著。蘇晴在庫房門口聽見了半截，沒出去，靠在門框上，聽著。
男人問：“叔，你們家這建材行，開了多少年了？”蘇建國答：“有些年頭了。從我爺爺那輩起，就做買賣。”
“哦？做什麼買賣？”他答：“那會兒，做的是藥材。後來才改的建材。”男人追問：“藥材？”
灰夾克男人眼睛一亮：“聽說你們家祖上，在省城開過鋪子？”蘇建國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咱家祖上開鋪子的事，連我媽都說得含糊。你一個外地的，倒門兒清。”男人笑道：“做藥材的嘛，老輩人嘴裡多少聽說過。字號，是不是叫蘇記？”
蘇建國遲疑了一下：“……是有這麼個叫法。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男人擺手：“別多心，叔。我就是做藥材的，聽見老字號，心裡癢。”蘇建國追問：“癢什麼？”男人答：“老字號，都有老底子。老底子，都是故事。”
男人又笑笑：“聽說，你們家還留著一本老冊子？”蘇建國臉上的笑，收了一半：“冊子？什麼冊子？”
“嗨，我也是聽說的。老輩人傳下來的東西，擱家裡鎮宅，是吧？”蘇建國沉下臉：“……家裡沒什麼冊子。”
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行。沒冊子就沒冊子。”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叔，要是哪天冊子想出手，或者想找人看看——可以到省城仁和泰找我。”
蘇建國沒接話。男人也不等，笑了笑，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像逛自家院子。
蘇建國站在櫃檯後頭，半天沒動。他蹲下，從櫃檯底下翻出那包油布冊子，隔著布摸了摸，又放回去。老輩人的東西，頭一回有人惦記。
蘇晴從庫房出來：“爸，那人誰啊？”他答：“不認識。說是做藥材的，打聽咱家老底。”
她追問：“打聽這個做什麼？”他皺眉：“誰知道。說什麼“蘇記”老字號，想認認門。”
蘇建國皺著眉：“咱家那冊子，擱堂屋裡好些年了。頭一回，有人上門問它。”
蘇晴心裡咯噔一下。她想起那本冊子——油布包著，擱堂屋桌上。她爸描了半年的字，說那是老輩人的賬。如今，外人也來問它了。
她勸他：“爸，你別多想。許是聽人說的，隨口問問。”他點點頭：“嗯。也是。”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那根弦，卻繃起來了。她想起太爺爺那輩的事——老照片上那塊“蘇記”的匾。牌匾上的字，她爸描了半宿。如今，外人一個接一個，往這兒打聽。
下午她走的時候，蘇建國送到門口：“閨女，那人要是再來，你別管。爸應付得了。”
她叮囑：“嗯。爸，你也是。他要是問冊子，你什麼都別說。”他應了一聲：“……知道了。”
她走出建材行，回頭看了一眼。爸還站在櫃檯後頭，低頭看那本老賬。
下午，她回公司。剛出寫字樓大門，一個人影迎上來。她腳步沒停，那人也不攔，就並肩走著，像熟人似的：“請問，是蘇晴蘇小姐嗎？”
蘇晴停住，打量來人。西十上下，西裝，皮鞋，不像公司的客戶。“你是？”
那人答：“我姓什麼，不重要。就想問一句——”男人笑了笑：“你丈夫，是不是姓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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