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晴。老街的早市，比往常熱鬧些。賣菜的吆喝聲，從巷口一路傳到醫館門口。醫館門一開，就有老主顧進門抓藥。門軸還是澀，推一下，響一聲。葉辰把門簾子捲起來，透透氣。
老主顧進門就說：“葉大夫，昨兒那個方子，再抓三副。”葉辰應道：“嗯。忌口記著。”那人點頭：“記著記著。”葉辰交代：“這副藥，飯前喝，趁溫。”他應下：“哎，記下了。”
老主顧拎著藥走了。沈老把茶缸子放下，抬眼看了看門口：“今兒這街上，車比往常多。”葉辰應道：“嗯。許是趕集。”
沈老搖頭：“不像。這車，是外地的牌子。”葉辰琢磨：“外地牌子……來老街抓藥？”沈老擺手：“說不準。許是走親戚。”沈老沒再往下說，把茶缸子續上水。
沈老也到了，進門往櫃檯後頭一坐，把茶缸子擺上：“今兒天好。”葉辰點頭：“嗯。天好，病人多。”沈老說：“多好。忙，是好事。”
正說著，一輛車停在了老街口。下來一對中年夫婦。男的，正是那天在京城治的病人；女的，是他老婆。男人氣色好了許多，臉色紅潤，走路也穩當了。他站在醫館門口，沒急著進，先整了整衣裳，又扭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匾，唸了一遍：“葉氏中醫堂……”他回頭對女人說：“就是這兒了。”
他進了門，一眼看見葉辰，眼睛就亮了：“葉大夫！”葉辰抬眼：“來了。”
男人搓著手：“可不來了！昨兒到家，我跟我老婆說，明兒得上江城，當面謝您去。她說，去！”女人在旁邊點頭：“我說，這趟不去，心裡過不去。”
男人又接上話：“來了來了！我跟你說，我這幾天，吃得好睡得好，胸口再不疼了！”他一把拉住葉辰的手：“葉大夫，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女人跟在旁邊，手裡提著大包小包：京城的點心，兩盒茶葉，還有一兜子水果。她遞上前：“葉大夫，這點東西，不成敬意。您一定收下！”葉辰擺手：“東西放下，人坐。”男人笑著：“哎，坐坐坐！”
他坐下，把手腕伸過去：“您再給我把把脈，看我好了幾分！”
葉辰搭了脈。脈象平了，沉穩有力，寒氣散得乾淨。指下那層澀，退得乾乾淨淨。
他收手交代：“寒氣散了，氣機也順了。再吃三天藥，把根鞏固住。往後，一年到頭，別再碰涼水。”他又看了看脈案，補了一句：“恢復得不錯。藥，接著吃三天，鞏固一下。”男人連聲應著：“哎！都聽您的！”
男人說著，又站起來，鄭重鞠了一躬：“京城幾位名醫，都看過了，都說沒法治。您這一趟，救了我們一家。”葉辰扶住他：“病好了就行。回去記著，別貪涼。”男人連聲：“記著記著！”
女人在旁邊抹眼淚：“葉大夫，您是不知道。這十二年，我們跑遍了京城的大醫院。西醫說是疑難雜症，中醫說是寒溼入體。方子換了一茬又一茬，錢花了一大摞，人一天比一天瘦。”
“我夜裡守著他，看著他疼得翻來覆去，一點辦法沒有。”葉辰輕聲：“那是沒遇上對的人。病，總有人治得了。”女人哽咽：“遇上您了！”
女人說著，又要鞠躬，葉辰伸手攔住。
男人又想起一樁事：“對了葉大夫，那位秦老先生——是他跟我們說，要當面來謝您。他說，您這手針，京城找不出第二個。”葉辰謙道：“秦老先生過獎了。”
男人急了：“不是過獎！我們親眼見的！三針下去，我胸口就熱了！”他又補了一句：“他回去的路上還說，這條命，兩年前您救了一回。這回，又救了一回。”
沈老在櫃檯後頭，聽著，沒說話。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了看葉辰的手——那雙手，昨兒還在京城下針，今兒又在江城給人把脈。兩頭，都是針。他心裡那本賬，又翻了一頁。
蘇晴站在櫃檯邊，也沒動。她看著這一幕——京城來的人，進門先整衣裳，鞠躬，道謝，一口一個“恩人”。她認識他三年了，頭一回看見有人對他這樣。她沒出聲，也沒上前，就站在櫃檯後頭，看著。
她想起昨天，建材行那個人問的“蘇記”，想起寫字樓門口那個人問的“你丈夫是不是姓葉”。京城來的病人，專程上門謝恩。她好像，慢慢看懂了一點什麼。像隔著一層紗，看燈——燈是亮的，紗是薄的。
男人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留下一兜子東西。走到門口，男人又回頭：“葉大夫，明年這時候，我還來看您！”葉辰應道：“來就是。別帶東西。”男人擺手：“那不行！救命之恩，哪能不謝！”
女人也回頭：“葉大夫，往後您的藥，我們全家都吃您的！”葉辰沒接話，朝他們擺擺手。
車發動了，男人從車窗裡探出頭，又喊了一句：“葉大夫，保重！”
街坊圍上來，七嘴八舌：“葉大夫，這誰啊？”葉辰答：“京城來的。治過病的。”有人瞪大眼：“京城專門跑來謝你？！”葉辰淡淡：“順路。”
“嘖嘖，京城的大老爺，專程來謝咱江城的葉大夫！”有人跟著起鬨：“就是！這醫館，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人群散了。日頭偏西，醫館門口清靜下來。蘇晴把櫃檯上的東西歸置好——那兜子水果，她擺到診桌邊上，碼得整整齊齊。她做事，向來利落。今兒這兜子水果，擺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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