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雨。憋了兩天的雨，今兒落下來了。老街的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雨點打在匾上，濺起水花，噼裡啪啦地響。
匾上那三個字，被雨水洗了一遍，比平時亮。雨裡的老街，比平時格外的靜，只有雨聲，和屋簷下成串的滴水聲。
蘇晴來得比往常早。她進門，傘往牆邊一放，頭髮梢還滴著水。肩頭溼了一片，她也沒顧上擦，只把傘靠牆立好，理了理溼頭髮。
葉辰問：“不是說下雨，在家歇著嗎？”她答：“睡不著。來搭把手。”
他說：“今兒雨天，病人少。”她答：“少也得開門。門開著，人才找得著。”
她補了一句：“這話，是我爸說的。他常唸叨：門開著，人才找得著。找得著，心裡就踏實。”
她說著，繞到櫃檯後頭拿抹布擦桌子。葉辰看了她一眼，沒攔。她擦桌子的手，比往常慢，擦完桌面，又擦戥子，一下，一下。
上午確實沒什麼病人。雨下得密，街上人影稀。蘇晴擦完桌子，又去理藥櫃。理到一半，她首起身，扶著櫃沿，站住。
葉辰抬頭，問：“怎麼了？”她答：“沒事。彎腰彎的，起猛了。”
她站了一會兒，又接著理藥匣子。手伸出去的時候，抖了一下。葉辰放下筆，抬起頭，望著她的背影，喚了一聲：
他叫住她：“蘇晴。”她回過頭：“嗯？”
他招招手：“過來。”她應聲：“真沒事。我理完這幾格——”他打斷：“過來。”
葉辰拉開椅子：“坐。”她還在辯：“我真沒事——”他語氣沉下來：“坐。”
她頓了一下，放下手裡的藥，走過去。葉辰拉開椅子，讓她坐。椅子是病人坐的，她坐上去，手還攥著衣角，沒鬆開。
葉辰沒急著開口，先把水壺燒上，等水開了才坐下來。他看她——臉色煞白，額角沁著細汗，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她坐著，腰板還挺得首首的，像在撐著一口氣。
他問：“頭又疼了？”她應：“……嗯。”
他問：“疼了幾天了？”她答：“三西天了。天悶，就沉。”
他問：“怎麼不說？”她答：“說了也是疼。不如不說。”
她說完這句，自己笑了一下：“這話，聽著像不像賭氣？”
他答：“像。”她說：“那我不說了。”他應聲：“嗯。說正事。”
葉辰沒接話，拉過她的手腕，搭脈。屋裡安靜下來，只有雨聲。他閉著眼，指腹在脈上，一寸一寸地走。她的手涼，指尖涼，手心也涼。
六月天，手是涼的。這涼，不是天氣給的。脈象，細，緊。像一根繃緊的弦，底下壓著東西。她這脈，搭著不鬧，可越是不鬧的脈，底下越藏事。
他睜開眼，又搭了一遍。這一回，他沉下心，把氣往指尖送了一線。眼前，暗了一下。她的脈底下，有一層東西——看不清形狀，像一團化不開的影。一閃，就沒了。
他收回手，半天沒說話。蘇晴看著他：
她問：“怎麼了？我脈不好？”他答：“沒有。脈好著呢。”
她追問：“那你半天不說話。”他答：“在想事情。”
他問：“這頭疼，多少年了？”她答：“打小就有。”
他問：“什麼時候開始的？”蘇晴想了想：“八歲那年，落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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