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雨停，天陰。雨後的老街，石板還溼著，空氣裡一股土腥味。匾上的水珠往下墜。
葉辰六點就醒了。他先把茶泡上，又把診桌擦了一遍。今兒要說的話，他排了一夜，天還陰著，屋裡靜靜的。
蘇晴七點就來了，比昨兒說的“早點來”，還早了半小時。她進門時，葉辰正把診桌擦第二遍，第三遍擦的是脈枕。
她沒說話，也繞到櫃檯後頭拿了一塊抹布，跟他一起擦。擦完，抹布疊好，放回水盆邊。
他問：“這麼早？”她答：“說了早點來。”他拉椅子：“坐。”
他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茶是新的，葉子在杯底慢慢舒開。她沒接，先問：“從哪兒說起？”他答：“從頭。”她應：“嗯。從頭。”
葉辰坐下來，看著茶杯裡的水汽，半天沒說話。蘇晴也不催，就那麼坐著。巷子裡的雞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診桌上的脈枕，擺得正正的。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沒說話，她也不催。這樣的安靜，三年裡有過很多回。
他說：“三年多前，我還在京城。”她應：“嗯。”他說：“京城有個葉家，做藥起家，傳了好幾代。早年間，葉家的藥鋪，開在京城最熱鬧的那條街上。字號老，規矩也老。”
她問：“規矩？”他答：“嗯。長子長孫，成年之後，要出門歷練。歷練期滿，考校過了，才談得上回門當家。”
她問：“那要是，歷練沒過呢？”他答：“沒過，就一首歷練。”
她問：“那要是，不想回呢？”葉辰頓了一下：“這個，家規裡沒寫。”
蘇晴沒忍住，笑了一下：“你爺爺這規矩，留了個活口。”他點頭：“嗯。許是知道，攔不住。”
他說：“我，是葉家的長孫。”
蘇晴手裡的茶杯，停了一下。
她怔住：“……葉家的長孫？”他應聲：“嗯。”
她問：“你說的葉家……是那個葉家？”他反問：“是哪個？”她說：“做藥材生意的，京城老字號那個。”他應聲：“嗯。就是那個。”
她看著他，眼神慢慢變了——從吃驚，到恍然。手裡的茶，她忘了喝。半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問：“那……建材行那個打聽蘇記的人，是你家的對頭？”他答：“差不離。”她又問：“他們找上我家，是因為……你家跟我家，有舊？”
他沒答，她也沒追。
她放下茶杯。她想起他剛來蘇家那會兒，媽嫌他“白吃白喝”，他一句話不吭，把貨一箱箱往倉庫搬。
那個背影，跟眼前這個人，怎麼也對不上。她張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她問：“你進我們蘇家當上門女婿……是為了什麼？”他答：“家裡定的規矩。長孫要歷練，歷練期滿，才談得上回門當家。”
她問：“歷練？”他答：“嗯。入贅三年，白手起家，憑自己的本事立住。”
她說：“所以你來江城，開醫館，是……”他答：“是歷練的一部分。”
她說：“三年了，我一首以為，你是走投無路才入贅的。”他答：“走投無路的人，也入贅。走投無路的人，也治病。”
她說：“那不一樣。”他問：“哪兒不一樣？”
她說：“走投無路的人，眼裡是灰的。你眼裡，一首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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