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晴。老街口一早就停了輛車。黑色的，車窗搖下來一半，又搖上去。車裡的人像在等什麼。
葉靈先到了醫館，手裡提著棗糕。進門先探頭看外頭：“哥，二叔的車，到了。”“嗯。讓他停著。”“他不下車？”“他這個人，下車前，要先想好說什麼。”他抬眼看了對方一眼，又低下頭。
“那他想好了嗎？”“不知道。等他下車，就知道了。”“……哥，你緊張不？”“不緊張。”“那你怎麼，把診桌擦了第三遍？”葉辰低頭看了看抹布，放下：“……習慣了。”
“哈哈，哥，你也有不習慣的時候！”“嗯。頭一回，他登我的門。”“那我也頭一回，見他。”店裡靜了一瞬，只有藥碾子還在轉。“嗯。你只管倒茶。”葉辰應聲：“嗯。”
“他不問你，你別多話。”葉辰應聲：“嗯。”“他問你，你答一句，就夠。”葉辰應聲：“嗯。”“他要是說難聽的——”葉辰應聲：“嗯？”“你就當沒聽見。”“……那我不是白坐那兒了？”“你坐那兒，就是最大的陣仗。”“……行吧。那我，坐鎮。”葉靈在邊上噗嗤一聲笑了：
“嫂子，你倆這是，唱雙簧呢？”“嗯。唱給你二叔看。”
蘇晴在櫃檯後頭把茶泡上。一壺好茶兩隻杯子。“他來了，倒茶。”葉辰應聲：“嗯。”“茶葉，我挑了最好的。”“嗯。他識貨。”“那正好。識貨的人，喝了茶，說話才客客氣氣。”“……你倒是，什麼都懂。”葉辰把茶碗往櫃檯上放了放。
“嗯。管賬的人，先管茶。”“那管醫館的呢？”“管醫館的，先管人。”葉辰應聲：“嗯。”
上午十點，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西裝皮鞋，頭髮一絲不亂。他站在車邊，整了整衣領，抬頭看匾。“葉氏中醫堂……”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琢磨這三個字是誰寫的。“這匾，誰寫的？”“我師父。”“你師父？”葉辰應聲：“嗯。”
“你師父……他老人家，如今在哪兒？”“雲遊。沒個準地方。”“嗯。會寫字的人，都愛雲遊。”葉辰應聲：“嗯。”
二叔這才進了門。“二叔，來了。”“嗯。來了。”
二叔葉明濤進了門，先在店裡轉了一圈。他看藥櫃，看診桌，看牆上掛的診冊。走到藥櫃前頭，拉開一格藥匣子，抓了把黃芪聞了聞。“這黃芪，仿野生的？”葉辰應聲：“嗯。”“進價，不便宜吧？”“嗯。比硫燻的貴三成。”“貴得好。藥這種東西，便宜沒好貨。”葉辰應聲：“嗯。”“你倒是不糊弄。”
“嗯。糊弄病人，就是糊弄自己。”
二叔把黃芪放回去，又看了看診桌坐下來：“這店，開得不錯。”葉辰應聲：“嗯。”“鋪面不大，收拾得乾淨。藥櫃，也齊整。”“嗯。吃飯的傢伙，不敢馬虎。”“嗯。這三年，你在江城，過得還行？”“還行。有病人，有飯吃。”他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嗯。那就好。我總怕，你一個人在外頭，吃苦。”“不吃苦。苦的，是沒本事的人。”二叔的眉毛動了一下，沒接話，端起茶喝了一口。“這茶，不錯。”“嗯。朋友送的。”“朋友……你在江城，倒是交了不少朋友。”“嗯。都是來看病的。”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沉默。
“看病的……”二叔放下茶杯：“葉辰，你歷練，快滿了吧？”“嗯。快滿了。”“滿了，打算怎麼辦？”“滿沒滿，不是我說了算。”“那是誰說了算？”“是賬說了算。”“賬？”“嗯。家裡的賬。歷練滿沒滿，賬上寫得清清楚楚。”二叔盯著他半晌沒說話：“那本賬，你看完了？”“看完了。”
“……都看完了？”“嗯。該看的，都看完了。”葉辰收回手，把袖口理了理。“不該看的呢？”“不該看的，賬上不會記。記了的，就都是該看的。”“……你倒是，會說話。”“不是會說話。是賬上，本來就寫得明白。”
二叔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爺爺，最近還好？”“好。還是老樣子。澆樹，翻賬。”“嗯。澆樹……他倒是，有閒心。”“嗯。心閒，人才閒。”他點點頭，示意對方接著說。
“……你這話，是說我不閒？”“二叔，我沒說。”“嗯。你沒說。”葉辰應聲：“嗯。”“我倒是想閒。可家裡的事，一樁接一樁。”“嗯。事多，就一件一件理。”“理得完嗎？”“理得完。事是死的，人是活的。”
二叔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你這話，越說越像你爺爺了。”“嗯。我爺爺教得好。”“……他教你的，還有些什麼？”“多了。一時半會兒，說不完。”外頭的日頭往西挪了一截。“那改天，你回了京城，當面跟他說。”“嗯。改天。”店裡靜了一會兒。
沈老在櫃檯後頭，一首沒抬頭。手裡的抹布慢慢擦著茶缸子。二叔看了一眼沈老：“這位是？”“沈老。店裡的長輩。”“沈……”二叔想了想，“京城沈國良？”葉辰應聲：“嗯。”“久仰。”葉辰應聲：“嗯。”
二叔又看了看蘇晴：“這位是？”“我媳婦兒。”“哦。蘇家姑娘。”葉辰應聲：“嗯。”蘇晴端著茶壺給二叔續了杯茶：“二叔，喝茶。”“……嗯。好。”“二叔，您這趟來江城，是出差？”“嗯。看看生意。”葉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放下。
“哦。那您多待幾天，江城有家館子，魚做得好。”“……嗯。再說。”
二叔喝了那杯茶，站起來：“行了。看也看了，茶也喝了。我該走了。”“嗯。二叔慢走。”他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過頭：“葉辰。”葉辰應聲：“嗯？”“你爺爺那兒……你自己掂量。”“嗯。我會掂量。”“嗯。掂量清楚，再說話。”葉辰應聲：“嗯。”
“還有——”二叔頓了頓，“葉明輝那攤子事，我讓他，撤了。”葉辰應聲：“嗯。”“他做錯了，是他做錯了。跟家裡，沒關係。”“嗯。我知道。”“你……不記恨他？”“不記恨。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二叔看了他好一會兒，沒再說話。上了車，走了。車尾燈，拐過巷口，看不見了。
沈老這才抬起頭，把茶缸子放下：“他這趟，不是來收攤的。”葉辰應聲：“嗯。”“是來，摸底的。”葉辰應聲：“嗯。”“你接得，穩。”“嗯。他問他的。我答我的。”“那他問出什麼沒有？”“問出來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站首了。“問出什麼了？”“問出——我這三年，沒白過。”
“……那他還來嗎？”“來。他下次來，就不是摸底了。”“那是什麼？”“是攤牌。”“攤牌……那你，接得住嗎？”“接得住。牌，我攥著呢。”
蘇晴站在櫃檯後頭，把茶壺收起來：“他走了。”葉辰應聲：“嗯。”“他會再來嗎？”“會。”“什麼時候？”“等他掂量清楚，什麼時候。”屋裡沒人說話，茶汽嫋嫋往上走。“嗯。那我，把茶備著。”“嗯。備著。”“下次來，我還倒茶？”“倒。茶要熱，話要穩。”“嗯。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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