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雲散，日頭又出來了。老宅的院牆上，絲瓜藤曬了一上午，葉子重新支稜起來。青磚地幹了，縫裡的潮氣，退了個乾淨。
葉辰在老宅住了西天。這西天，他每天早起，跟爺爺一起在院子裡澆樹、掃臺階。爺孫倆話不多，可日子過得實。
頭一天，他掃地，爺爺澆水。第二天，他澆水，爺爺坐在簷下看。第三天，兩人一塊兒蹲在牆根，把絲瓜藤底下那幾株野草，拔了個乾淨。第西天一早，爺爺澆完樹，坐在簷下歇著，忽然開口：“醫館那邊，該回去了。”
葉辰正蹲在井臺邊洗水瓢，聽到這話，抬起頭：“嗯。我正想說。”
“想好了？”
“想好了。明兒回。”
爺爺沒接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半晌，又說：“你不在，病人等著呢。你那個沈老，還有你媳婦兒，兩個人守著一間店，夠嗆。”
“沈老把店守得穩。晴……蘇晴管賬，也管得住。”
“好。”爺爺說，“你不在，店裡有人。你回了，店裡也不亂。這才叫過日子。”
葉辰沒接話，把水瓢擱在井臺上。
爺爺又問：“晴丫頭，聽說是個能幹的？”
“嗯。醫館的賬，都是她管。”
“好。”爺爺說，“能管賬的媳婦，是家裡人的福氣。”
葉辰蹲在井臺邊，沒接話。這話，爺爺昨兒也說過一回。
“她家裡，是個什麼人家？”
“蘇記建材行的閨女。她爹孃，都本分。”
“本分好。”爺爺說，“過日子，圖的不是大富大貴，是本分。你爹當年……”他說到一半，停住了，“算了，不提。”
葉辰沒追問。爺爺心裡有話，沒說完。他也不催。爺孫倆，一個說，一個聽，說半句，留半句，把日子過成了老宅的規矩。
半晌，爺爺又說：“你那間醫館，叫什麼名兒？”
“葉氏中醫堂。”
“葉氏。”爺爺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好。姓葉的招牌，就該在江城，立起來。”
“嗯。”
“你爹要是還在，該高興。”爺爺說完這句，再沒說話，端著缸子，起身往屋裡走。
葉辰坐在井臺邊，看著爺爺的背影。日頭升高，院牆的影子，一寸一寸矮下去。
中午，老僕開始收拾東西。他翻出一個布袋，裝了一袋茶雞蛋，又裝了一罐子醃菜，一罈子老宅自己釀的豆瓣醬。
“少爺，這些，帶回去。”
“爺爺讓裝的？”
“老爺子說，家裡醃的，比城裡的香。”老僕把布袋繫好，“少爺，您路上吃兩個茶雞蛋。剩下的，帶回去，給少奶奶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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